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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面對何苦時,步邀蓮心情激動,想將一切都發泄出來。可當真正對上何歡,他發現自己心中留下的似乎只有疲憊,他們都一百歲了,不再像兒時那樣不高興就打架,打完架互罵一頓就能和好。他們之間,早就沒有和好這個可能了。
一切前塵因果好像都不再重要,忽地就不在意誰對誰錯,只將目光移到現在,淡淡感慨道:“師兄,我敬愛過你,也厭惡過你,其實現在想想,敬你愛你的時候終歸是比厭惡你的時候過得有意思一些。你也別怨我,我已經得到報應了。”
他這話讓何歡也有了些許動容,然而,并沒有再去談話,他只是對林中輕聲道:“該聽見的也都聽見了,和我回去吧,云兒。”
直到這時,何苦才想起,自己將步凌云帶來后,少女便沒了蹤影,順著步邀蓮視線望去,果然,林中白衣少女正是一臉不敢置信的神情。父親神圣高大的形象一朝崩塌,她的眼淚已經布滿臉頰,卻仍是用手緊緊捂著自己的嘴努力不發出任何聲音,直到記憶里那個總是光輝萬丈的父親走到她身邊,溫柔地拭去她的眼淚,然后說:
“云兒你的性情隨你娘不隨我,這很好。爹今天用自己給你上了一課,江湖人心莫測危機四伏,你且記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不,我不相信,爹爹你怎么會……”
她與何苦同時來到這里,親眼見證了一切發生,可是直到步邀蓮親口承認,她都不愿意相信自己看到聽到的一切。然而,這個過去總是溫和教導她要心懷正義的父親,如今也是用那語氣,對著她嘆著:
“入玄門那刻,大家心中想的都是行俠仗義救濟蒼生,可是有時候心里明明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卻還是會被無端的浮云遮了眼,再也看不清該怎么走了。”
“不,我不聽,你別說了。”
突遭大變,少女完全無法接受現實,掙脫了他便飛奔了出去。默默望著她離去,步邀蓮不去追,也不開口,只稍稍捏緊了方才碰到她的手指,多年塑造的玄門大師兄表象此時正在慢慢碎裂,很快就會露出那個早已變得陰暗自私的自己,可他并不想阻止,就讓這件事從自己女兒口中傳出去吧。她說的話沒人會懷疑,拖了八十年,步邀蓮欠步青云的清白還給他,該由他承擔的身敗名裂他也自己擔著,他們之間,這就兩清了。
何苦對步邀蓮雖是愛恨莫明的情緒,對步凌云這個活潑的小姑娘卻是頗有好感,此時見她遭此大變,不免怒視步邀蓮:“你早就知道她在?一堆舊事把下一輩扯進來做什么?”
一看到何苦,步邀蓮就感覺自己看到了過去的步青云,他已經不想去分辨誰真誰假,就當他們都是真的吧。心中有些唏噓,他抬起頭卻仍是那淡漠到有些無情的模樣,只道:
“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大家從小聽受師門訓誡,心里都知道。可是知道并不一定能做到,縱是有前車之鑒,若只是旁人經歷,未免會有自己能與眾不同的僥幸心理,唯有至親之人用活生生的例子作為血證,她往后遇到挫折時才會謹記教訓,不至于因一念之差踏入歧途。你我都已不能指望,凌云是新一代弟子之中天賦最好的,她若是能過得了這一關,自然扛得起未來的玄門;若是過不了,就此放棄所謂天下,尋個知心人浪跡江湖,倒也是個安穩人生。”
早在步青云再現之日他便知自己已經走到了盡頭,步凌云自小便長在玄門大師兄身邊,受盡了天下寵愛,養成了她天真單純的性格。可是,今后步邀蓮失勢,定不能再護著她,她要自己保護自己了。
他既然已沒出路,不如就將揭露之功給了女兒,如此大義滅親,她自然能從父親的污名中解脫。他相信步凌云最后還是會說出真相,因為他的女兒和他不同,是真正堅信人間正道的玄門弟子。
這些話他對誰都不會說,何歡卻是隱隱猜出了幾分,神色復雜地看著這個比記憶中老了許久的故人,難得語氣平和地嘆道:“你對女兒還是極好的……其實仔細想想,你對身邊人都挺好,唯獨對我不怎么樣。”
何歡極少對人露出這種神情,他即便再難過,面上也是淺笑的模樣,讓人覺著縱是刀山火海也傷不到他。這也是步邀蓮第一次見到那張臉上露出這等有些自嘲的神色,苦笑一聲,也是難得說出了真話:
“因為唯有你,我根本看不出該如何對你好,你什么都不缺,而我,并沒有比你更好的東西可以給你。你看,就算現在變成了魔修,你也是春風得意地站在這里,根本不需要我的愧疚。”
何歡從紅塵中鍛煉出的笑容太完美,即便此刻仍舊是輕輕一笑,不置可否,仿佛對他的話完全不在意。唯有何苦清晰地感受到了,心中那一絲難以述說的酸楚,暗罵這個死何歡,不論遇到什么都硬挺著,你小時候向師父告狀的時候可沒這么倔,怎么長大后越發硬得跟石頭一樣了!
想著便看不下去了,上前就想要問這人一句,你有沒有想過,那是因為從始至終,他的身份都不允許他在人前脆弱。
昔日,步青云身為玄門大師兄,是天下正道的表率,不知多少魔修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自然是不能有半分錯漏。
之后,他墮了魔道,成了正魔公敵,世間處處是仇敵,一個松懈便會送了性命,更是不能對任何人服軟。
如今,他已經是渡劫期修士,他的身旁站著和自己一體同心的何苦,若他傷心,何苦定會被情緒感染,難得有了心上人,讓人哭哭啼啼得成什么樣子?所以,他自然是不可以難過的。就算有些感傷,也得忍著,忍著忍著就習慣了,習慣了,便也就釋然了。
所以,就算是這個時候,他也是輕輕按住了想要說出真心話的何苦,將一切攔了下來,只笑道:“你這個傷患就別蹦跶了,當心傷口又裂了。”
“師尊都這把年紀了,你我還是別再讓他憂心,自行把恩怨解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