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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在筑基后期已經很久了,只因遲遲無法確定自己要走的道才沒法突破。步青云雖從異世而來,卻是由青虛子一手帶大,二十年的時光足以讓他融入這個世界,所以他能夠肩負起這個天下。可何苦不同,他沒有半分對這個世界的記憶,從他醒來開始,就是何歡帶著他一步一步向外走,他還沒來得及融入天下,何歡卻已融入他的生命。
這片江湖的愛恨情仇對他而言都還只是如故事一般,他沒辦法將自己代入其中,更無法用一生為這個陌生的天下拋頭顱灑熱血。可他也沒有其他方向,他無意拯救天下,也無意傷害他人,如果說百年前的步青云還能為了踏破虛空回到故鄉努力修行,在父母親人皆已逝去的現在,他即便踏破虛空又有何用?
無意天下,無意魔道,無意飛升,這一月以來,他便有如無根浮萍,只隨著何歡動作飄動,全然找不到自己的方向和未來。直到今日,當清晰感受到何歡壓抑數十年的悲哀,他終于找到了自己想要做的事。
他是何歡的元嬰,在他的身體里待了八十年,過去不論何等艱難的廝殺,都是他為這個人提供能量讓他活了下來,那么,如今,他也只需完成自己的本職工作就好了。就如過去一般,他要留在這個人的身邊,用自己的力量護著他。只要元嬰還有一絲真氣,誰都無法奪去修士性命,今后也是如此,只要何苦還有一口氣,誰都別想傷到何歡分毫。
元嬰是修士一生修行的結晶,是百般保護精心養育的畢生心血,所以,當它有了心智,注定要比世上所有人都了解自己的修士。人與人或許會有悲歡離合,可一個修士的元嬰永遠不會離開他。不論仙魔,如影隨形,不是夫妻,更勝夫妻。
何苦是何歡的元嬰,所以他的道心只有兩個字——何歡。
沒有任何天道會否認這樣守護一人的心意,浩然之氣溢滿整個樓層,伴隨破曉的晨光從窗前灑落,獨屬于何苦的劍意終于徹底凝成。如練光輝懸在他的掌心,清澈似水,皎潔如月,正如那一夜云端之間他吻上他額頭時鋪滿整個天空的無盡月華。
劍意凝聚,金丹已成,何歡安靜地望著少年掌心的月華,他知道這是何苦以心意凝聚而成的天道劍意,不似步青云鋒芒畢露,也不似步邀蓮隱忍含蓄,就像過往無數個夜晚陪伴著他的高空月光,雖只存在于黑夜之中,卻是滿溢著無盡的溫柔。
天道劍意不可入魔,如今既然劍意已成,想來何苦的心智應是未受影響,內心松了口氣,何歡對他笑了笑:“此后只要你堅持道心,前路便再無困境,自可得道飛升,平步青云。”
聽見他的聲音,何苦終于從那澎湃的情感中醒了過來,他從未想過凝結金丹的過程居然需要如此動情,那洶涌的情緒似乎還停留在胸膛未曾退去,此時抬頭看著一直輔助自己結丹未曾放松半刻的何歡,難得鄭重開口:“何歡,我是你的元嬰。你若要屠戮天下,我便是魔;你若仍愿意背負這天下,我便還是那個追尋天下太平的步青云。”
何歡雖不知他到底以何為道心,聽了這話卻也明白了八分,想不到,如今的他竟還會被人如此厚愛,突然便慶幸,自己能夠孤注一擲造出何苦,真是太好了。
隱匿情緒已是何歡的習慣,即便此時冰封已久的心臟忍不住跳了跳,依舊很快低下眼眸斂了下去,只伏在他身上笑道:“你我互為元嬰,可我結的是魔胎,你結的卻是圣胎,自古圣魔不兩立,同用丹田是不能的了。好在極樂功魔氣可隨我靈魂移動,丹田讓給你,體內另挑個地方給我住著便是。”
先前何苦倒是真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如今他一提,將手中劍意散去,心道元嬰必定得找個穩妥地方安置,當下便把手按在胸膛之上,回道:“那你搬來這里吧。”
他此舉完全是下意識行為,何歡卻是眼眸一動,柔柔眼風朝他一瞟,瞅得他瞬間心慌意亂,這才將手覆了上去,調笑道:“這是叫我住在你心里嗎?”
聽了這話何苦才反應過來心臟這個位置似乎很是曖昧,面上無端一紅,也不知是羞還是惱,當即便道:“少廢話,你來是不來,再開玩笑信不信我把你放胃里!”
有些歡喜地看著少年恢復往常模樣,何歡對這個位置其實極為滿意,當即便調整魔氣移了地方,末了才緩緩一笑:“為何不來?‘我’的心里自然只能有我。”
何苦想這道心選的還是有些后遺癥的,明知何歡這廝調戲人是本能,碰上誰都要玩笑幾句,過往他是從不多想的,如今卻產生了一種他喜歡我的錯覺。當然,何歡不可能不喜歡他,可是,應該不可能是那種容易讓人想歪的喜歡吧,這人不還準備把他配給云側的嗎……
一想到這莫名的CP何苦面色就是一黑,加之這一夜結丹也著實耗費心神,索性退出了身體決定休息片刻:“我要睡了,你好好待著千萬別散功啊。”
結丹有多辛苦何歡自然知道,絲毫沒有懷疑地接了身體,手指無意識地在心臟按了按,嘆了一聲便走到了窗前。
何苦這一番折騰下來,先前胸中的郁郁之氣倒是全都散了,方才那話雖是玩笑語氣,他自己卻知其中也有幾分真意。他入魔之后性子便有些詭異,世間已許久沒有像何苦這般把他放在心上之人,方才那一瞬居然生了將白辰、云側都除掉讓何苦一生只看著自己的心思。心知這是魔氣對心神的擾亂,可他也是真的苦惱,尤姜曾問過他,毀掉這樣的自己,他舍得嗎?
那時候他覺著以自己的淡薄性子,往后再重新裂魂造一個就是了,自然是舍得的。可是如今看來,是真的有些舍不得了。
可是,到了現在才反悔,還來得及嗎?
眼眸悠悠望向窗外,他是渡劫期修士,靈識范圍本就極大,此刻已清晰感知到了宮外動靜。風邪當年為了躲避正道追殺,極樂宮所選位置極為隱蔽,正位于荒山峰頂,周圍盡是懸崖峭壁,所有來路都被毀掉,只有飛行才可到達。何歡滅了他后便也就地取材,在此地重建了如今的極樂宮。
這樣的絕地若不是金丹修士斷不敢隨意踏足,若要圍堵必定需要大量高手,所以過去正道甚少有門派單獨前來。只是,這一切對玄門都不成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