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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七這回真當是嚇到了,慌忙住嘴,呆呆看著對面那面容有些猙獰的人。
徐進嶸壓下自己狂跳的心臟,閉目沉思片刻,待怒氣漸消,這才睜開了眼問道:“那男子是否長相清俊,且腿上有疾?”
張小七這回不敢再多說了,想了下,這才看著他臉色,小心翼翼道:“那人確實極其清俊的,腿腳我倒未親眼見過,只聽村人說仿似是有點不便……”
徐進嶸不再作聲,只一雙眼卻暗沉得猶如子夜時分的天幕。
將近四年的尋找,一千多個日夜的椎心之痛,突然就這樣知道了她的去處,仿佛面前砸下一個驚雷。他覺得他應該仰天長笑,或者是長嘯,但是現在,他什么都不想做。他只是這樣坐在馬車之上,對著個憊賴之徒,等著趕到她的面前,等著她看到自己時的反應,還有……等著去見到那個叫小寶的孩子。
那是他的孩子,他第一直覺就這樣認為。
徐進嶸的牙齒又緊緊地咬了起來,血液開始在他的血管里奔涌不休,他甚至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正在微微發顫的手。這個女人,到底是什么做的心腸,竟會在有了他的骨血之后,還做出那般離家的舉動。
張小七也不作聲,只是擠在馬車一角,有些驚懼地偷偷打量著車廂里這個明顯看起來情緒不太穩定的男人。他再無賴,也知道這種人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他現在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前幾日的一時鬼迷心竅。如果沒去偷那株花,也就不會生出這許多事端了。
馬車行駛了約莫一個多時辰,終于在梅家村村口停了下來。張小七垂著頭,在村人的驚異目光之中,帶著徐進嶸一直到了村尾,遠遠看見那蓬翠竹了,這才停了下來,伸手指著,縮頭縮腦討好笑著道:“過去就是了。大官人方才說好的賞錢……”
徐進嶸扯□邊錢袋擲給了他,緊走幾步,拐過那從竹子,一眼便見到一道籬墻,中間門半開著,院落里可見滿院的花草,沒有人,但隱隱可以聽見一聲清脆的孩童聲傳了過來:“鵝鵝鵝,曲項向天歌……,說的便是你了,別跑……”接著便是幾聲哦哦的鵝吭聲。
這聲音落入徐進嶸耳中,他整個人便如遭雷擊,腳步竟是定在了地上。離那扇門不過幾步之遙,他整個人卻沉得像是墜了千鈞的重量,無法動彈,只覺到了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心口。
“說多少次了,不許啄花,乖乖去槽里吃食。”接著便是一陣趕鵝的噓噓聲,從門縫中鉆出了一只紅冠大白鵝,撲騰著翅膀要跑,然后一個肉肉實實的小娃緊跟著跑了出來,雙手舞動著想把鵝趕回去。
徐進嶸俯身一把便抓住了鵝的長頸,把嘶聲力竭哦哦叫不停、猶拍著翅膀的鵝提了到那小娃面前,蹲□去看著他,這才輕聲道:“你便是小寶……”
小寶見那鵝在他手上掙扎,有些心痛,急忙抱回了鵝。大白鵝有些重,他手短,抱著有些吃力,卻是緊緊不放。剛想點頭,突又后退了一步,歪著頭再仔細打量了下他,猶豫了下,這才道:“我娘說了,叫我不要和面生人說話,他再要過來,我就要大聲叫嚷好叫人聽見……”
他說話間,大白鵝已是從他懷里跳了下去,搖擺著鉆回了門里。小寶回頭看了下,剛要轉身跟著跑進去,卻是被徐進嶸輕輕握住了胳膊。
徐進嶸握住小寶肥肥軟軟的胳膊,望見自己投映在他烏黑瞳仁中的清晰影子,又見他稚氣濃濃地睜著雙清澈的大眼,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目光中有有好奇,有驚訝,又有微微的害怕,想對他笑下,臉上肌肉卻是僵硬得牽扯不動,想說句什么,喉嚨也似是被布團堵住了。直到看見小寶朝自己伸出了小手,輕輕抹了下他的面頰,這才驚覺自己眼眶發熱,竟已是流出了兩行淚。
“我娘說,男子漢大丈夫哭鼻子要被笑的,就算摔倒了也要自己爬起來……”
小寶遲疑了下,奶聲奶氣地道。
徐進嶸抹了下自己面上的濕痕,重重點了下頭,一把抱起了小寶,低聲道:“我曉得了。這就去找你娘。”一把推開了柴門,低頭彎腰剛進去,卻聽屋子后傳出個女子聲音道:“小寶,方才和誰說話呢?可是有人過來買花……”
這聲音帶了笑意,婉轉柔和,卻叫他如墜冰窖,全身血液都要凝固住了,又像是飛升上天,有了種漂游在空的不真實感。抬眼望去,見屋子邊的矮籬之后正轉出個人,烏黑的發,彎彎的眉,盈盈的眼,青布衣衫,手上抱了一懷剪下的枝葉,唇邊帶了淺笑,不正是他尋了幾年,叫他苦痛憤懣卻又心酸難當、念念不曾忘記的文淡梅?
喜慶晌午過后便與妙夏一道坐了他男人的車到城里采買些東西,淡梅陪著小寶玩耍了片刻,自己便到屋后花田里修剪枝葉。因了鵝頗有靈性,有陌生人過來就會引吭警報,所以倒也放心,聽著他在前院一會念著新學的兒歌,一會和大白鵝說著話。待聽見前面那大白鵝起了躁動,又隱隱聽見小寶似在與人說話,便轉了出來想看個究竟。待抬眼見到了那個人,腦子里嗡一聲,差點要軟倒在地。
徐進嶸望著淡梅,見她一張臉驀得慘白,眼睛睜得滾圓,懷里的花枝已是盡數散落在地,一時竟也無法挪動半寸,只是抱著小寶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生怕自己一眨眼,這一切便又會如午夜夢境,消失無蹤。
“娘……”
小寶看見了淡梅,便扭著從徐進嶸身上下來,邁著兩條小短腿跑了過去,到了她身邊,這才仰臉笑道:“娘,他不是壞人。他剛才看見我都哭了呢,我見他可憐,便跟他多說了幾句話。”
八十章
淡梅看著對面這個男人朝自己緩緩邁了一步,又一步,越來越近,腦子里轟轟作響。小寶在說什么,她幾乎已經聽不清了,只是下意識地隨了他的逼近,一步步地后退,直到退到了那架木香棚邊,再無后路。
“娘,你怎么了?”
小寶站在中間,看看臉色陰沉的徐進嶸,又看看木香棚下靠著的白著張臉的淡梅。從未見過自己母親露出過這般表情,雖然年紀小小,他卻也隱約有些知道,這個人嚇到了他的娘親,她很怕他。
小寶猶豫了下。
他不怕他,剛才看到他蹲在自己面前掉淚的時候,心里甚至有點想親近他。但是……娘親既然不喜歡他……
“你嚇到了我娘。你快些出去。”
小寶跑到了徐進嶸的面前,伸手攔住了他的去路。
***
喜慶出去之時,是與妙夏兩夫妻一道的。到了城里買完東西,見他小夫妻兩個難得這般單獨出去,一路恩恩愛愛的,倒是不好意思一直跟著,恰遇到鄰村一個也是趕了驢車出來的熟人,便坐了那人的車回來,一直到了岔路口,這才道謝了提了籃子下來,見日頭已是西斜,梅家村就在前頭,抬眼可瞧見個輪廓,走路一刻鐘便到。
喜慶緊走了沒幾步,聽見身后響起”得得“的馬蹄聲,聲音越來越近。這地方驢車牛車的甚多,馬車卻甚少見,忍不住停了下來,回頭張望了一眼,見是一輛城里專門用作租賃的馬車,車夫正緊甩了鞭子趕著過來,瞧不見車里的人,也不知是去哪家的。因了路窄,便讓到了路邊讓它先過。
那馬車剛過去了,卻見后面還有一人騎馬而來,乃是個二十四五的勁裝男子,騎在匹棗紅大馬之上,瞧著與那車里的人應是一道的。那騎馬男子目視前方,表情凝重,目光飛快地掠過還停在路邊的喜慶身上,提了馬韁稍一讓,便已是飛奔而過了,帶起了陣風。
喜慶這回卻是低呼一聲,下意識地追了幾步,見對方已是出去幾十步開外,這才收住了腳。
是自己看花了眼么?馬上的那個男人,為何看起來竟這么像……姜瑞?比她記憶中的黑了些,面容比起從前也更顯硬朗,但她覺得自己應該不會認錯!
難道竟是大人終于找了過來?
喜慶捂住了嘴巴,望著那馬車和騎馬之人的背影,心亂如麻,一時竟辨不清是喜還是憂。手上的籃子早已經掉到了地上,骨碌碌滾出幾個今日特意買了帶回來要給小寶的頻婆果。
姜瑞跟在雇來的馬車之后,一路之上,心中那忐忑之意只怕比徐進嶸也少不了多少。倘若天可憐見,這回真尋到了夫人,非但大人得了解脫,便是自己……
他正這般想著,突記起方才那個站在路邊避讓車馬的村姑,方才太過匆忙未加細看,現在想起,仿似有些面熟……
姜瑞略微停了馬勢,回頭望去。
他是練武之人,目力較之尋常人要好過許多,雖是這般遠了,只那女子的面容卻仍是一目了然。
濃眉大眼,皮膚微黑,此刻還站在路邊望著自己的方向,癡癡發怔。
姜瑞猛地勒住了馬,調頭飛奔回來,到她面前飛身而下。
“真當……是你!你可還……好?”
他只覺自己心口砰砰亂跳,看著她結結巴巴道。
喜慶眼見他又策馬回來站到了自己面前,眼里是掩飾不住的狂喜之色,百感交集,又是難過,又是歡喜,一時也不曉得說什么好,低低嗯了聲,俯身下去便要撿回方才滾出去的頻婆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