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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哥……我可憐的兒……”
門口突地傳來了一陣哭聲,只見周姨娘已是被人扶著,跌跌撞撞地沖進了屋里,跪在地上哭道:“三爺,求你給良哥做主啊。妾被人嫌憎便也罷了,哪個黑了心的人竟這般辣手,連良哥也不放過,他小小年紀倒是哪里礙到了旁人,竟也成了根刺,非要拔去了不可……”
她身上被燒傷多處,連頭臉上都如今也還是疤痕處處,瞧著有些不堪。眾下人們見她前幾日還躺那里呻吟不停,此時竟這般掙扎了過來,聲音嘶啞,立時都讓到了一邊。
“給我把她送回去好生養病,往后沒我的話,不許放出來一步!”
徐進嶸望著周姨娘冷冷道,聲音便似浸過了冰,周姨娘一下噤聲,低頭伏在地上低聲抽泣,卻不敢再說話了。邊上幾個起先攙扶了她過來的打了個寒噤,慌忙圍了過去,七手八腳地幾乎是把周姨娘給抬走了。
徐進嶸散退了眾人,叫了徐管家過來低聲吩咐了一陣。待徐管家點頭應是快步離去,這一場亂哄哄散盡了,這才獨自靠在椅上閉目沉思片刻,終是用手揉了下兩邊太陽穴,起身朝東院去了。
淡梅待良哥睡去,自己回來后,見外面涼爽,便立在了小樓的欄桿前,抬頭望著一輪將圓的明月。
如今正入八月,再幾日便是月圓中秋了。只這個中秋,注定是個多事之秋,這高高院墻之內,只怕再沒有一個誰有心思去賞月品桂了。
離前次春娘縱火**已是過去一月。她那遺骸如今想必應已是被送入徐家祖墳安葬了。只是人如果地下真的有知,不曉得這樣會不會稍稍舒緩下她死前的那沖天怨氣?
想起她最后那一句如泣如訴的“三爺,我不后悔”,淡梅忍不住又覺一陣寒意。
院中不知何處隨風送來一陣木樨芬芳,淡梅閉目,長長吸了口氣,這才覺得胸中郁結的悶氣似是散去了些。待睜開了眼,低頭便見樓下庭院的甬道上過來一人,青衫下擺隨他腳步在風中微微拂動,身量修長,肩背挺直,只腳前地上卻被月光拉出長長的一個孤瘦身影。
“你我是要做一輩子夫妻的?!?
淡梅耳畔突似又響起他從前對自己講過數回的這句話,鼻頭一酸,轉身便進了屋里去。
良哥的命得以延存,也勉強算是她對他為自己付出的微末回報。往后無論會如何,她覺得自己心中也算稍微能安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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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尋到了病根,老太醫又用心調試,月余之后,良哥氣色比起從前便好些了,發病間隔也長了,從最厲害時的一日一兩次到如今兩三日一回,闔府下人面上也都慢慢重現出了笑意,都道老太醫妙手回春,想必小哥不久便會痊愈了。只唯獨那周氏,據說如今糊涂得越發厲害,莫說被禁足,便是叫她出來,她如今似也不大愿意出來,待稍微能走動了,便整日又躲在那供堂里悶在里面不出來,丫頭們說她在里面絮絮叨叨,不知道自言自語些什么,連良哥都似有些不大問起了。
重陽過去,天色又轉涼。徐進嶸這夜回到房中,有些意外見到桌上擺了幾碟精致的小菜,一壺溫酒,兩盞小鍾,淡梅亦是笑盈盈迎了上前為他更衣,不禁仔細看她,卻是眉黛唇紅,似是妝點過一般。
兩人自蘇州回來后,良哥獲病、周氏癲狂、春娘**,一連數個月,整個后院里都是人心惶惶死氣沉沉。徐進嶸自己是見不到自己的臉,只淡梅,他卻瞧得清楚,兩人在一起時,她面上雖無愁云慘意,只便是笑,那笑也透出了絲勉強之意,似今夜這般盈盈楚楚,倒真的教他覺著恍如隔世,一時看得有些呆了。
徐進嶸還怔怔望著,見她已是轉身到了桌前坐下,朝自己招了下手,腳便不由自由地跟了過去,坐到了她邊上的椅里。
“你這是……”
他看了下桌上的酒菜,看著她有些不解道。
淡梅挽起袖子,露出了一截戴著碧玉鎏金雕花手鐲的雪白皓腕,已是提了酒壺給他面前的鍾里注滿了酒,又給自己的也倒了,這才抬眼笑道:“三爺你真是老糊涂了。今日是你壽辰,你自己莫非都忘了?”
徐進嶸一呆,半晌嘆道:“難為你竟記著。一年又過,我又老了一歲,真當是老糊涂了。”
淡梅伸手捂住了他嘴,笑道:“今日你是壽星,不許唉聲嘆氣地觸霉頭。先罰你一杯?!?
徐進嶸啞然失笑,喝了下去。
淡梅給他又注了杯酒,這才端了自己面前的酒盅,看著他慢慢道:“去歲這時還在京中,我記著你剛外出半年回來,我兩個正置氣著,我也沒心思給你賀壽。今年卻是不同,無論如何要慶賀下的。愿三爺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平安喜樂,福運常隨。我先敬你一杯。”說著仰脖已是喝了下去,又笑著給自己面前的倒滿了,復朝他舉杯再道:“三爺待我如珠如玉,我何德何能當得起三爺這般對待,無以為報,再敬你一杯。”說完又一口喝了下去。待要倒第三杯,那手卻是被徐進嶸給按住了。
“你能記著這個日子給我道聲賀,我便很是歡喜了。你還在吃藥,不好多喝酒……”
徐進嶸微笑道。
淡梅一怔,隨即道:“不過就一晚上喝幾杯,有什么打緊的?都吃了這么久的藥也不見動靜,不定因了高興,陪你喝幾杯反倒得了好呢?!闭f著便強行抬開了他手,給自己又倒了一杯。
徐進嶸見她難得興致這般好,也不忍拂了她意思,無奈搖了下頭道:“也罷,你再喝一杯便是。多了不行。”
淡梅橫他一眼,掩嘴笑了起來道:“遵命,徐大人。”
徐進嶸見她模樣嬌艷,笑容俏皮,心中一動,嘆道:“良哥的病,虧得你從前看得書多,他這條命……”
“今日是好日子,我說了不許嘆氣的,你又忘了,再罰一杯!”
淡梅打斷了他話,笑盈盈端了他面前的酒盅送到了他嘴邊。
徐進嶸呵呵笑了起來,待喝了杯中酒,包握住她手,順勢將她從后抱坐到了自己膝上,低頭深深聞了下她方才沐浴過后垂覆在頸背的發中香氣,把臉靠在了上面,閉眼默然片刻,這才低聲道:“往后你要都這般露出笑臉。往后我兩個也要都這般快活地過下去……”
淡梅望著面前杯中的金黃玉液,怔了半晌。低頭見他骨節粗厚的一雙手十指交握,正緊緊攬住自己腰腹,便將他手松解開了,這才反轉了身子側對著他,抬手輕撫了下他近些時日便似被刀雕刻出來的顴骨,輕聲道:“往后我會這般快活過下去的,你也要?!?
七十二章
徐進嶸反握住她停在自己臉上的手,帶到嘴邊親了下,笑道:“往后年年有你這般給我賀生辰,我如何會不快活?”
淡梅凝望他臉片刻,低聲道:“我若能,自然會的?!闭f罷,便起身從他膝上站了起來,到了窗邊推開窗子,倚立著朝外望去。見夜空中月色明朗,映著庭院中花影扶疏,彎彎折折的曲廊上點點燈籠紅光隨風漾動,一片寧靜。
她在屋里,衣衫穿得有些薄,一陣夜風吹來,身上剛起了層細皮疙瘩,便覺身后一暖,徐進嶸已是靠了過來,伸手將她攏進了懷里。
“許久未曾有心思和你這般一道賞月了,連前次中秋都只草草過去,這些時日我曉得你辛苦了……”
徐進嶸隨她目光仰望了片刻明月,便低頭在她耳邊嘆道。
淡梅不語,只是把自己完全地靠在了他的身前,微微閉上了眼睛,慢慢感覺著這深秋之夜的如水幽涼。
徐進嶸抱起了她,將她放在了榻上,輕輕擁住了,輕手輕腳地,他解了淡梅衣衫上的結扣,衣衫散了開來,淡梅緊緊縮在他懷中,閉著眼睛低聲道:“子青,我家鄉之人過生辰之時有個習俗,便是要對著壽燭許愿,據說定會成真的。我方才突然想起這個,可惜忘了給你備壽燭,便干脆越俎代庖,對月代你許了個愿……”
“許了甚么愿?”
徐進嶸停了下來,抬頭。
“說了便不靈了?!?
徐進嶸屏息片刻,俯了下來,親她眉眼,親她唇頰,親她頸項……,動作極是溫柔小心,仿佛怕擾了這夜難得的一室靜謐和柔和……
次日一早,淡梅先醒了過來,一睜開眼,便看到躺在自己外側的他仍在睡著,眉目舒展,數個月來難得見他如此沉靜的睡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