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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徇耐心地放慢語速重?復了遍,
“漢話,阿珚,
學習。”
蘭珠大概明白他在問什?么,點點頭,“嗯嗯,
阿珚姐姐,兕子、阿椿、阿榧,學習。”
頭一次跟人?這么說話,張徇覺得還?怪有意思的?,繼續問。
蘭珠的?漢語不利索,但?只要說出幾?個特定的?詞匯,她意會到意思,竟也能回應。
張徇問了些她跟姜從珚的?事,側面打聽出兩人?關系確實親密,阿珚在王庭經營得很?好,他還?不動聲色地問了拓跋驍,得知他正?重?用張錚幫他訓練軍械兵,再次證實了自己?的?猜測。
蘭珠對張徇也很?好奇。
除了姜從珚帶來的?,她還?沒見過別的?漢人?,尤其是大家族培養出來的?公子。
阿珚姐姐是從中原來的?,她帶來好多她從沒見過也沒聽過的?東西,還?送了自己?好看的?胭脂,香香的?香膏,精美?的?首飾,漂亮的?絲綢,還?有好多好多好吃的?食物。
在她的?想象中,中原應該是個豐富多彩的?國家,聽說那里有高大精美?的?宮殿,讓人?眼花繚亂的?街市,溫柔如水的?漂亮姑娘,端正?溫雅的?郎君,他們跟鮮卑人?很?不同。
蘭珠從沒去過,實在很?難想象出那是一個什?么樣的?國度。
阿珚姐姐讓她對中原姑娘有了認識,見到張徇才明白漢人?稱贊的?郎君該是什?么樣子。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騎著馬慢悠悠地在草地上閑逛,蘭珠還?熱情地給他介紹王庭的?情況,尤其是姜從珚來了之后建起的?作坊。
遇到實在聽不懂的?,用手比劃比劃,竟也能繼續說下去。
張徇脾氣溫和,耐心地聽著,時不時微笑?回應,蘭珠想,果然是阿珚姐姐的?阿干,比何舟他們好相處多了。
有時她去找他們聊天,他們一個個都躲著自己?走,因為一兩句話意思不對還?跟她急,哼!
-
離春季大會已經過去十多日,各部陸續有人?離開王庭。
這一次大會,姜從珚的?糖名聲大噪,許多人?都等不及要跟她換,但?她庫存實在不多,還?要預留先前約定好給各家貴族的?,每部只換到了一點點,實在不過癮,跟她約定過幾?個月還?要來換糖。
各部首領則被拓跋驍要求多留些時日,說后面有事要宣布。
眾人?一開始以為拓跋驍要說柔然的?事,沒想到這一日上午,拓跋驍把?大家聚到王帳,問,“慕容部叛亂,你們怎么看?”
底下人?便七嘴八舌地說起來,無一例外全都在譴責慕容鰭,同時還?不忘表忠心,說自己?絕不會像慕容鰭那樣背叛王的?。
“這幾?日本王考慮了許久,為了防止再發生慕容部那樣的?事情,本王決定對你們每個部族的?首領和將軍進行任命。”拓跋驍說。
“啊?”
“這要怎么做?”
眾人?目露疑惑,不懂這個“任命”要怎么進行。
拓跋驍揚手擊掌,便有一列親衛端著托盤而入,上面蓋著綢緞,看不見具體的?東西。
幾?十雙眼睛眼睛向日葵追太陽似地跟著那托盤轉,最后看親衛把?東西放到了拓跋驍面前的?桌案上。
拓跋驍掀開遮蓋的?綢緞,最先吸引人?視線的?是一盤金光閃閃的?金印,金印還?分了幾?種,有大有小,印首上系著不同顏色的?綬帶。
他又掀開另一個托盤,似乎是一種特別的?硬紙,堆放在一起,外用薄木板做封皮,繪了彩漆,好像還畫了他們不認識的符號,眾人?更?疑惑了。
拓跋驍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如同一座山岳帶著極其強勢的?壓迫,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下首的?人?,沉聲道?:“本王以為,慕容部叛亂,最根本在于慕容鰭有不臣之心,任由他沒經過本王同意就取代了慕容鐵的?首領位置,才使他野心膨脹以為自己?能跟本王作對。”
“今后,本王絕不允許再發生這樣的事!”
諸部首領點頭附和,“王英明。”
他們以為王今天把?大家叫過來是要借慕容鰭的?事對自己?下警告,他們可不敢像慕容鰭那樣,他們人?少的?部落總共才幾?千人?,人?口多的?倒是有十幾?萬,但?能組織起來的?軍隊最多也就一兩萬,還?沒那么多武器和鎧甲,跟王對著干簡直就是找死。
“鑒于先前的?情況,本王決定像中原王朝那樣,對你們派發文書和印信,以后只有經由本王同意收到文書和印信才能當上首領,若沒有這兩樣東西,就不能調動底下的人,再敢有動作,就視為謀反,全部殺之。”
“這……”
“怎么,你們有意見?”拓跋驍一道?眼鋒壓過來。
“不敢。”那人?忙道?。
拓跋驍這番話聽著倒是沒問題,他們現在的?位置和權力也沒變,眾人?卻莫名感覺脖子多了根繩子套著自己?,好像一舉一動都被束縛了。
拓跋塔統領鮮卑時,從來不會這么要求,他們各部首領向來都是自己?族內推舉的?,他們只需按時繳納牛羊,聽從拓跋塔的?命令跟他一起打仗就可以了。
但?拓跋驍現在手握數萬直系精銳騎兵,眾人?都不是他對手,加上他剛登上王位不久就把?各部都揍了一遍,現在的?首領本就是被他選出來的?,不管是出于追隨的?情感還?是迫于他的?威懾,明面上都不敢表現出反對,只是心里仍有一絲不得勁兒。
拓跋驍不再跟他們廢話,從前到后,親自將任命書和印信派發給眾人?。
最先拿到手的?人?翻開一看,懵了——這上面的?字,他們一個也不認識啊。
寬大的?王帳內又?響起嘈雜的?聲音,他們還?跟旁邊的?人?相互看,嗯……仔細對比,上面畫的?符號確實不太一樣,但?他們也記不住啊,倒是對手里的?金印十分感興趣,忍不住把?玩觀賞起來。
金印外表雖是金色,實際是用銅和銀鑄成的?,以龜、駝為扭,造型精巧別致,很?是考驗鑄造技藝,在場的?部族幾?乎沒有這么高的?技藝水平,很?是稀奇。
他們并不覺得這是自己?身份的?象征,反像小孩子得到了新奇的?玩具。
待所有人?都領到屬于自己?的?任書和金印后,終于有人?問出這個問題了。
“王,我?們不認識上面的?字。”
“這是我?要說的?第二件事。”拓跋驍道?。
場面一時安靜下來。
“本王要在鮮卑中推行漢字。”拓跋驍說。
因為過于震驚,眾人?一時竟沒反應過來,呆呆地看著他,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王說要推行什?么?漢字?
漢字?那不是漢人?的?玩意兒嗎?哦,對,他們手上拿的?這兩樣東西也是漢人?的?玩意兒。
春日的?陽光通過穹頂上的?天窗在室內落下一道?明亮的?光柱,正?好照見拓跋驍上半張臉,一雙碧眸銳利到不可直視,帶著某種十分尖銳的?攻擊力和氣勢,以至于竟沒有一個人?敢率先出聲。
“我?同意王的?決定。”
一道?清亮的?女聲響起,看過去,是蘭珠,她從座上站起身,突出地立在眾人?中間。
有人?皺了皺眉。拓跋勿希被打個半死后,他意識渾渾噩噩,手下的?軍隊就被蘭珠接管了,哦,聽說丘力居也幫忙了,這幾?月蘭珠總跟他們一起議事,每次王說什?么,她總是第一個迎合的?。
蘭珠又?一向跟漢人?可敦走得近,聽說她還?在學漢話,前天還?有人?看到她跟一個漢人?說了半天話,她是不是完全投靠王了?六王子是不是再也不能翻身了?
賀蘭部的?首領賀蘭諢見狀,朝她使了個眼神,她卻好似完全沒感覺到,賀蘭諢急得t?不行,要不是中間隔著幾?個人?,他恨不能把?她拽下來。
“蘭珠。”他嚴厲地斥了一句,還?不等說什?么,又?有一個人?站了出來。
“我?也同意王的?決定。”莫多婁說。
接著,又?有零星幾?人?站出來,仔細一看,都是拓跋驍的?死忠,更?多的?人?卻沉默著。
拓跋驍寒眸掃視一圈,“其余人?呢,你們同意嗎?”
面對這般高壓氛圍,那些小部首領都不敢冒頭,最終還?是賀蘭諢開口:
“王,您讓我?們學漢字,鮮卑不就變成漢人?的?天下了?”
拓跋驍:“漢人?的?天下?在場的?誰是漢人??就算學了漢字,鮮卑不還?是你們在做首領?你們手下的?人?不還?是鮮卑子民?”
“這……這不一樣。”賀蘭諢急得滿頭汗,想說什?么,卻找不到合適的?話來表達自己?的?感受。
鮮卑人?還?是鮮卑人?,是這樣沒錯,可他總覺得不對。只有漢人?才會學漢人?的?東西啊,他們鮮卑不該跟漢人?一樣。
“不用再說,本王已經下定決心要在族中推行漢字,你們現在可以表態,不同意的?舉手。”拓跋驍長臂一揮。
拓跋驍態度如此強勢,那些原本不愿意的?,在他的?威嚇下也不敢冒頭了,誰知道?這時候跳出來會不會被王記恨上從而撤了自己?的?位置。
小部落不敢冒頭,像獨孤和宇文兩部,在土默川北壓制得死死的?也不敢反對,莫多婁等直系手下更?是無條件追隨王,最終舉起手的?只有零星幾?人?。
拓跋驍的?視線在這幾?人?身上停留了幾?秒,看得其中兩人?忍不住把?手放了下去。
最終堅持著不肯同意的?,只有不到三分之一。
“好,你們大部分都同意,推行漢字的?事就這么定了。”拓跋驍一錘定音。
眾人?:“……”
他們敢說不嗎?
議事完畢,待眾人?走出王帳,賀蘭諢拉住蘭珠,“你為什?么要同意拓跋驍,你難道?忘了你的?立場了嗎?”
蘭珠板起臉:“我?這么做都是為了我?們部族今后,跟王作對是沒有好下場的?,賀蘭阿爺,你該早點看清現狀。”
賀蘭諢沒能教?訓她,反倒被她說了一頓,氣得咬牙,冷哼了聲,“我?跟你一個女娃說什?么,我?去找拓跋勿希,軍隊交到女娃手上就是不行。”
這話戳到蘭珠心窩子了,“女娃怎么了?去年大雪,他一件事也不管,都是我?去找可敦幫的?忙,我?也是阿摩敦的?孩子,你們只認可他不認可我?,就因為我?是個女娃他是個男人?。”
賀蘭諢被說得掛不住臉,從她身邊走過去,“我?懶得跟你說。”
蘭珠看著他越走越遠的?背影,跺了跺腳,捏起拳,“哼,阿珚姐姐跟我?說了,女人?不比男人?差,他們能干的?,我?也能干,我?就是要做得比你們都好。”
看到懷里抱著任命書和精致的?金印,她的?氣才消了不少。
翻開書,看著上面“拓跋蘭珠”四個大字,這是她的?名字,她認得,阿珚姐姐親自教?她寫過,她慢慢撫摸上去,低頭開心地笑?了起來,她以后也有名正?言順的?職位了,是被王承認的?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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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行漢字是件浩大的?工程,便是拓跋驍用強勢的?姿態宣布了這件事,他們一時迫于無奈不得不應下,等到真正?實行的?時候肯定推三阻四,搞各種小動作。
這些,姜從珚都早有預料。
甚至還?沒開始動作呢,這些日子王庭中又?傳起關于她的?流言了,說肯定是她蠱惑了王才讓王做出這樣的?決定,她想把?鮮卑變成第二個梁國。
眾人?正?議論紛紛,這時,大巫傳出消息,說昨日彩云出現,鋪滿鮮卑的?天空,彩云是仙人?的?坐騎,說明有仙人?經過,是大大的?吉兆啊,她趁機向天神求卦,天神降下旨意,說鮮卑王、后和鳴,會讓鮮卑一直繁榮強盛下去的?。
大家被這卜詞吸引注意力,又?想起姜從珚曾經鑄金人?,她是被天神選中的?人?,天神眷顧鮮卑,天神認可的?人?怎么會對鮮卑不利呢,尤其是親眼見證過那神圣場面的?人?,更?是心懷敬畏,再不敢胡亂傳謠。
謠言風波過去,姜從珚正?著手準備推行漢字的?各項事宜,卻見兕子急急闖進來。
“女郎,不好了。”
姜從珚手一頓,頭皮發麻,一聽這句話,她也要不好了。
“又?怎么了?”
“蘇里將軍跟三公子打起來了,說要殺了公子。”
“……”
不是,這一天天的?,除了打架就沒別的?事了嗎?
第130章
第
130
章
“我在一天,她就只能……
姜從珚再頭疼,
涉及到三哥,也只能?放下手頭的事立馬趕去處理。
她?對張嶺幾人道:“你們先下去吧,我要去處理點急事。”
又讓人去通知拓跋驍。
蘇里性格桀驁,僅憑自己不一定能?制止得住,
當然,
她?還要討個說法。
以三哥的為人肯定不會主動?找麻煩,
只能?是蘇里不知抽什么風了,
不管因為什么,
都不是他隨便打人的理由。
…
涼州隊伍駐扎的營帳前,
只見周圍圍著一大群人,幾要把帳篷間的縫隙擠得一絲不剩,偏中心空了一圈出來,正好看?清打得你來我往的兩個人。
張徇雖也從小練武,還上戰場殺過?敵,
但?他主職是文官,
武藝自然比不得蘇里這樣一直在?軍中摸爬滾打的將軍,更別說蘇里怒火沖天、脖頸青筋暴起,脹得通紅,猶如一頭狂怒的雄獅,下手又狠又重,真?是奔著要他命去的。
張徇憑借技巧和靈活的動?作躲了幾下,
臉上卻還是不小心掛了彩,
對方好像特別喜歡打他的臉。
“我是你們可敦的客人,你無故打上門要我性命,
不怕事后被?責罰嗎?”張徇好不容易躲開一拳,見縫插針地?問。
蘇里根本沒聽懂他在?說什么,從語氣?中感受到對方的不滿,
咬著牙:“打的就是你這中原小白臉。”
張徇隨行的親衛想上前解救公子,卻被?蘇里的人攔著,對方都拿著兵器殺上門來了,萬一公子有個閃失他們回去可怎么交代?,親衛們本想不管不顧殺開這些鮮卑人,公子卻不準他們動?兵刃,只讓人去請姜從珚和拓跋驍。
隨著時間拉長,張徇應付得越來越吃力,已完全落入下風。
蘇里得意地?笑了笑,揚起胳膊正要狠狠一拳朝他臉上砸過?去,身后突然傳來一聲厲喝:
“住手!”
姜從珚騎馬趕來看?到這一幕,心底不由冒出巨大的怒火。
“蘇里,你給我住手!”
姜從珚完全沉下臉,居高臨下地?看?著蘇里,一揮手,她?身后帶來的鮮卑親衛蜂擁而上,掀開蘇里的人,強勢介入兩人的戰局。
蘇里被?迫中斷,仿佛困獸。
“這是我與他的事,可敦不要插手。”蘇里梗著脖子。
“他是我的客人,你未經過?我允許便對他喊打喊殺,是不把我這個鮮卑可敦放在?眼里嗎?”
蘇里說不出話,瞪著棕色的大眼。
姜從珚懶得跟他掰扯,下馬去看?張徇,只見他身上沾了好些灰,發?冠歪了,英俊的臉被?打出幾塊紅腫,唇角還破了,流了些血。
即便如此狼狽,卻也似塊美玉,并不折損他的風度。
“三哥,你傷得怎么樣?我讓人請張復給你看?看?。”
張徇擺擺手,“不妨事,只是點皮外傷。”
姜從珚還想說點什么,人群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拓跋驍來了。
他飛奔而來,及至人前猛地?勒起韁繩,利落跳下馬來到姜從珚面前,“怎么回事?我聽說打起來了。”
姜從珚剛要回答,張徇搶先她?一步,“漠北王,這位將軍今日?無緣無故找上門來,一句話不說就對我動?手,也不聽我解釋,只一心要殺我。我受點小傷無所謂,可大家都知道我是阿珚的客人,他這么做,是仗著自己的身份完全沒把阿珚這個可敦放在?眼里。”
說了一長段話,似牽扯到了傷口,他不得不停頓下,咳嗽了兩聲。
姜從珚擔心地?看?著他。
張徇繼續:“前些日?子我看?您對阿珚頗為愛護,還以為您會敬她?愛她?,護她?一輩子不受傷害,現在?看?來,卻是未必了。如果真?是這樣,不如讓阿珚跟我回涼州去,至少不必受這種閑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