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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從珚看著面前這打雪白的宣紙,以她作?坊現在的工藝要造出這樣的紙張依舊不便宜,可成本已經?遠小于絹帛了,又?比竹簡輕便,一冊書能承載的字文量比竹簡多出十倍不止,若是流到市面上,必是不愁銷路的。
造紙帶來的巨大利潤,絕對比她現在經?營的酒坊銀樓還要高出無數倍,更?重要的是,紙能一定程度上影響寒門格局。
她現在已經?離開大梁了,身后又?有拓跋驍,就算被?人知道也?不用擔心引來殺身之禍,可是,她要現在拿出來嗎?
姜從珚猶豫著將宣紙放回書柜里,再等等吧,讓她再看看鮮卑王庭的情?況,而且打通商路也?要慢慢來。
這一忙就忙到了下午,然后她才聽說,拓跋驍竟主動撥了物資給她,張錚那邊按照他親衛的待遇分牛羊和草料,還允許他們去他專屬的草場跑馬,剩下的家仆則按普通族人的待遇,也?讓人牽了些牛羊過來。
姜從珚愣了一下,她其實還沒考慮到這點,她自己帶的物資不少,能支應一段時間,后面她會想辦法讓商隊繼續輸送物資,沒想到拓跋驍竟然這么周全。
給她牛羊和草地,不僅僅是資源,更?是一種態度,告訴別人,他看中她。
姜從珚想,她該去謝謝他的。
可看著他帳篷前來來往往的人,又?想到他現在肯定很忙,她不好去打擾,就將這件事記在心底,等有機會了再說。
晚上,姜從珚照常洗漱休息,若瀾來了。
“女郎,明日就是婚禮了。”若瀾坐到她床邊,溫柔又?復雜地看著她。
姜從珚看出她有些欲言又?止,問:“怎么了?”
若瀾躲閃了下,猶猶豫豫,最終還是從懷里掏出一本小冊子。
姜從珚:“……”
看這表情?,她大概猜到這是什么了。
姜從珚也?臉紅了,不自在地移開眼。
她雖然活了兩輩子,可在這方面確實是頭?一回。
上一世她飽受病痛折磨,自然不考慮談情?說愛,也?沒什么向往,每天想的都是好好活下去,今生身世復雜,加上這個時代的男子實在不是她喜歡的,同?樣不想嫁人。
所以,其實她也?沒完全做好心理準備,現在也?是趕鴨子上架了。
“這個……洞房之前……您看一看。”若瀾支支吾吾地說。
這事本該是家中女性長輩來教?導閨閣女郎的,可女郎身邊實在沒有別人,她又?怕女郎懵懂,這些年她貼身照顧,從未跟女郎講過夫妻之事,怕她不知該如何行事。
姜從珚瞥了眼,說實話,她其實是有理論知識的,中學課本上就有男女生理知識的講解,后面她還看過解剖圖,影視作?品里也?有一些愛情?的描述,論起?見識她說不定比若瀾還廣,畢竟若瀾自己也?沒嫁過人。
“好,若瀾姑姑,我會看的。”姜從珚說,聲音雖然有點干但?還算鎮定。
她收下小冊子,若瀾卻依舊不放心,看女郎這模樣過分平靜了,是不是還不懂啊,若瀾便又?湊近她,小聲耳語了幾句:“……若漠北王要如何,您且順著他,讓他盡量憐惜些,初次大概有些疼……”
剛剛那本小冊子還好,若瀾現在的話才叫她難為?情?,可她又?不好意思告訴她自己都懂。
“姑姑,我知道了。”你別說了。
若瀾也?是既擔心又?難為?情?,不好說得?太露骨。
接著兩人各自歇下。
第二日清晨,天邊才露出第一縷陽光,姜從珚便被?一片熱鬧的樂聲吵醒了。
夏日天亮早,現在也?就寅末吧。
婚禮在傍晚,流程也?不像漢禮那么繁復,姜從珚并不需要一大早就收拾,不過已經?醒了,她也?不睡了,起?身洗漱。
若瀾今日也?沒去干別的事,一直守在女郎身邊。
她照顧了將近十八年的女郎,今天就要嫁人了,若瀾心中涌現出一股強烈的不舍。
雖然她還跟在女郎身邊,可女郎的生活中要多出一個男人,那個男人或許會占據她大部分生命,一想到這些她就難受,可她又?知道,女郎必須要嫁,自己也?不能陪女郎一輩子。
按照在長安時的流程,姜從珚同?樣洗漱更?衣,挽上精美的發髻,描上精致明艷的妝容,佩戴上鳳釵金鈿、十二穗步搖,整個人容光煥發,威儀大氣。
此時的習俗還沒有蓋頭?這一說,有些地方倒是流行卻扇禮,不過姜從珚沒要,她就是要大大方方、無遮無攔地出現在眾人面前。
什么新婦第一眼要給夫君看,那不過是男權強加給女子的枷鎖罷了,怎么不說把新郎的臉遮起?來,第一面給他妻子看呢。
外?頭?的馬頭?琴、胡琴、琵琶聲一直沒停過,樂曲歡快又?激昂,還有許多人的笑聲、說話聲,雖是胡語,可情?緒是相通的。
兕子在外?面來來回回,每過一會兒就來給姜從珚匯報情?況。
“王帳面前來了好多人,他們都穿著各種各樣鮮艷的衣裳,瞧著跟中原很不一樣,應該就是莫多婁說的那些部落大人了。”
“他們那邊還有人在舉行摔跤和賽馬比賽呢,說是漠北王同?意的,最終勝利的勇士能得?到王的獎賞,那些鮮卑人可積極了,莫多婁還拉著張將軍去,不過張將軍拒絕了,倒是叱干拔列那個家伙去了,說一定會贏過所有人得?到王的嘉獎,囂張得?不行!”
不過他好像也?有囂張的資本,一個多月下來他的傷口也?好得?差不多了,又?沒有仗可以打,他天天叫囂著要打架。
“他們一大早還宰了好多牛羊,周圍全是烤羊肉的香味,不過還是我們的烤的肉最香,好多人都來問秘方,我說是我們特?意從西域買回來的香料,千金難求,那些鮮卑人只好流著口水走開了。”
姜從珚光是聽兕子的描述就能想象外?面有多熱鬧,也?跟著笑了起?來。
相比起?莊重肅穆的婚禮,她還挺喜歡這樣的熱鬧的。
中午用了些飯,若瀾又?再三確認過她這身裝扮沒有問題,到下午時,迎親隊伍來了。
隨著鼓樂聲越來越近,姜從珚還能聽出夾雜其中的馬蹄聲和眾人的腳步聲。
帳篷外?,拓跋驍騎在驪鷹上,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數十個騎著馬、衣著華麗的鮮卑勇士,他們都是他的部下,要不就是鮮卑族中地位不凡的貴族。
他先帶著人圍著帳篷繞了三圈,身后的人不斷唱著歌,幾乎將帳篷都圍了起?來。
接著他下馬來到門前,禮官高喊:“請新娘!”
帳簾被?卷起?,明亮的天光透了進來,姜從珚被?若瀾扶著慢慢起?身,行至門前,一眼看到站在門口的拓跋驍。
他身形挺拔修長,穿著一身明艷的婚服,同?樣是以紅色為?主,夾雜著其他彩色綢帶,胸前別著寶石,腰間系了一根五彩絲絳金帶鉤,勾勒出他勁瘦有力?的腰腹,腳踩鹿靴,格外?英氣逼人。
姜從珚很少見他穿這么明艷的衣服,那鋒利的五官被?艷麗的色澤一襯似乎都柔和了許多,尤其是那雙深邃的碧綠的眸子,不復之前的冰冷森寒,反有種深情?的意味,單看臉的話,其實很好看,就是太高了。
她瞳仁動了動,又?朝他頭?頂看去,只不過他戴了王帽,看不出什么,應該有頭?發。
她聽說鮮卑族人結婚之前幾個月有髡頭?的習俗,也?就是把兩鬢的頭?發剃了,等到要結婚的時候再把頭?發蓄起?來。
“……”就很難評價。
反正她覺得?這樣很丑,在路上時她就跟拓跋驍說了不準剃發,男人當時一口答應了。
姜從珚在觀察拓跋驍,拓跋驍在她出來的瞬間用眼神鎖定了她,碧眸折射出比他王帽上的寶石還要熾烈的光芒,幾乎能灼傷人的皮膚。
姜從珚對上他的眼神,不自覺眨了下眼躲了下。
拓跋驍一眨不眨地看著她,身后的笑鬧早已同?他無關,此刻他眼中只看得?見她一個人,目光毫不克制地在她明艷如花的臉上流連,從她光潔飽滿的額頭?,到精致明艷的眉眼,流轉到挺翹的鼻頭?,最后停留在了她豐潤嫣紅的唇瓣。
她這裝扮跟離開長安t?那日一樣,可他卻覺得?現在的她比那時還要美上無數倍,像一朵綻放在早晨陽光下的、還沾著露水、明媚嬌艷的粉牡丹花,華光璀璨,幽香撲鼻,又?嬌嫩可欺。
拓跋驍喉嚨滾動了下,要不是他還記得?現在在舉辦婚禮,要不是還有一絲理智,他真恨不得?狠狠欺上去。
同?來迎親的鮮卑騎士,還有帷屏兩側擠在一起?看新娘的人,頭?一次見到這個漢人公主,也?都愣了下。
他們原以為?中原的公主跟部落里那些漢人女奴沒兩樣,長得?瘦小性格怯弱,像只任人宰割的兩腳羊,比不上他們草原上的姑娘明艷強壯,可這個漢人公主卻顛覆了他們的認知。
兩族的審美不完全相同?,可他們也?不得?不承認這個漢人公主很美麗,比雪山上開的花還要美麗。
她的臉比雪還白,金燦燦的頭?飾在陽光下射出耀眼的光,亮得?都有些刺眼,可所有人第一眼還是被?她的臉吸引。
很奇怪,她明明長得?不強壯,卻不會給人軟弱的感覺,反而有種叫人不敢直視的氣勢。
長長的裙擺逶迤在地,好像她的威儀蔓延。
圍觀的賓客在這一刻奇異地安靜了下來。
兩人對視了會兒,還是姜從珚先移開了目光,平視前方。
拓跋驍則是被?文彧提醒了一句才收回眼神。
文彧:“請公主上婚車。”
還不等侍女來扶,拓跋驍便長腿一邁,猿臂一伸攬住她的腰,輕而易舉將她抱上了婚車。
“終于等到今天了。”他趁機俯在她耳邊說。
第51章
五十一章
藥膏
簡單的一句話,
差點叫姜從珚沒?控制住表情。
她飛快瞪了他一眼,然后又?恢復端莊的表情,動作優雅地坐到車里,只?是臉頰依舊不受控制地紅了,
還好現在已經進?了車內旁人看不到。
她自顧自整理裙擺,
不去?看他,
面容端莊地注視前方。
拓跋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才?轉身跨到驪鷹背上。
他一揮手,
隊伍重新移動起來。
簇擁在婚車兩邊的,
除了年輕男女,還有?一些小孩。
兕子?和阿椿阿榧幾個侍女今天的打扮也很漂亮,穿著簇新的紅藍交雜的襦裙,頭發?被紅色發?帶綁起隨風飄揚,臉上涂了紅彤彤的胭脂,
就像神女身后的小仙子?,
她們拎著精致的花籃,不斷往外?撒糖果。
“撒喜糖啦!”
“喜糖!”
她們說的是漢語,一開?始眾人沒?聽懂不知道這是什么,直到有?人剝開?嘗了嘗,驚呼,“是糖,
好甜!”
糖?!
這句話瞬間引爆了眾人的熱情,
一時哄搶起來,不止小孩,
連大人們都拋開?面子?搶了起來。
“給我,我搶到的。”
“我也要,我也要糖。”
“真甜!”
“這就是糖!好好吃!”
……
這是姜從珚很早就準備的飴糖,
飴糖相比起石蜜,也就是蔗糖,還是要便宜許多的,但也不妨礙眾人的熱情。
這個時代,糖是一種比鹽還稀缺的物資,尤其是對草原部族來說,想要獲得糖只?能靠與外?部交易,而且只?有?最頂層的貴族才?吃得上,許多人活了一輩子?都沒?嘗過糖是什么滋味。
阿椿和阿榧看他們搶得這么兇,都擔心會不會直接沖過來搶自己手上的,幸好拓跋驍的威望足夠重,沒?人敢破壞他的婚禮。
幾人撒完了糖,那些鮮卑人還意?猶未盡。
“就沒?了?”
“再來點!”
“要是王和公主天天舉辦婚禮,我是不是天天都能吃到糖了?”有?個五六歲的小孩兒說,這話一出來就引得眾人發?笑。
“好呀,你去?跟王說,讓他天天娶公主,夜夜做新郎。”有?人逗他。
小孩兒不懂大人們的調侃,還認真地點了點頭。
“哈哈哈……”
不過眾人發?現這個漢人公主真大方啊,這么多糖,可以換好多羊了。
不知道除了今天,后面還有?沒?有?機會吃到糖,公主既然能拿這么多糖撒著玩兒,說不定?還有?呢,要是拿羊去?換,她會不會同意?呢?
兩邊很近,婚車抵達后又?圍著王帳繞了三圈,最終停在了紅毯前。
姜從珚被扶下婚車,跟拓跋驍一起站到了紅毯上。
紅毯兩側全是各色飄揚的彩旗,紅的、白的、藍的彩旗飄揚在風中,明媚而熱烈,可最吸引人視線的,還是今日成婚的兩個新人。
拓跋驍極其高大俊挺的身形加上他睥睨強悍的氣勢,本身就叫人無可忽視,可站在他身邊的姜從珚,雖矮他許多又?纖細,卻也氣質華清、明若朝霞,燦燦奪目。
兩人一剛一柔,氣質交相輝映,并不分高下,反而有?種奇妙的融洽。
拓跋驍朝她伸手,姜從珚遲疑了瞬,還是將自己的手放入他寬大的掌心,肌膚相觸的瞬間,男人大掌一收,她便被包裹進?一團火熱中。
兩人往前走了一段,來到一個祭祀的祭臺前,然后一個裹著長袍的年老女性站了出來,是鮮卑族中的女巫師。
她穿著五彩的長袍,臉上也用彩色的顏料畫滿符號,頭上戴著一頂帽子?,上面插著彩色的羽毛,一雙深色的細長眼睛嵌在其中,充滿了神秘氣息。
胡人各部也有?祭祀的習俗,他們敬畏鬼神,祠天地、日月星辰、山川及先大人,以牛羊祭祀,祠畢皆燒之。
其中,胡天神居于特殊地位。
這時,周圍的說笑聲都消失了,場面一下變得嚴肅莊重起來。
二人登上祭臺,面前是一座青銅鼎,旁邊還擺著祭品和活女巫師手里拿著一個轉鈴,不斷在前面跳著祭祀舞,嘴里念念有?詞。
能站到最前面觀禮的,都是在鮮卑族中十分有?地位的貴族或者有?權有?勢者。
姜從珚目視前方不動聲色觀察人群,其中有?幾張熟悉的面孔,莫多婁、叱干拔列、蘇里,不過他們都不在第一排,第一排的基本都是陌生面孔,唯一眼熟點的是六王子?拓跋勿希,其余的則是一些三四?十、衣著華麗的貴族,或許是各部首領,或許是王庭中的大人。
姜從珚能感覺到數十人在直勾勾地看著自己,他們大多神情嚴肅,隱隱透著打量、厭惡、警惕等情緒,只?是當著拓跋驍的面努力隱藏著。
姜從珚暗自呼吸,不去?管他們用何種眼神看自己,繃直了脊背,依照女巫的指引,動作優雅且分毫不錯地完成了祭禮。
接著女巫又?說了一長串祝詞,這場祭祀才?算結束,然后兩人在天地、神明和眾人的注視下結為夫妻,一起飲酒,又?各自吃了兩筷子?黍、肉,算是完成了最后的結合儀式。
場面又?恢復了熱鬧,有?一群身著彩衣的年輕男女上前,為王的婚禮獻舞,旁邊許多抱著皮鼓和胡琴的人,不斷拍打彈唱。
悠揚的琴音,激越有?節奏的鼓點,奔放的舞蹈,不斷激刺著人們的情緒,讓他們狂歡。
隨著夜幕一點點降臨,天色開?始昏暗,拓跋驍命人點燃了中間的巨大的篝火架,里面好像放了特殊的燃料,點燃的瞬間噴出高高的火焰,瞬間照亮所有?人,氣氛一下抵達頂峰。
“諸位勇士,今天是本王與公主的婚禮,你們可以盡情地吃肉、喝酒、跳舞、狂歡。”拓跋驍舉起酒樽朝眾人揚了一下,然后仰頭一口飲盡。
眾人歡呼起來。
正經的婚儀結束了,接下來可以隨意?玩鬧。
除了中間最大的篝火堆,旁邊也燃起了大大小小的火焰,許多人圍著火堆手挽著手,歡快地跳起舞,那些鮮妍明亮的裙擺飄蕩在空中,還有?些人正在旁邊烤著羊,只?要有?人來就切下一塊給對方。
油脂滴到火焰上“滋啦”作響,空氣中全是各種烤肉的香氣。
當然,最香的還是姜從珚的隊伍那邊,截然不同的香料味道刺激著眾人的嗅覺和味蕾,將羊肉的香味放大到了極致,烤架前早已經擠滿了人,許多鮮卑人,嘰里咕嚕地說著什么,像一群流著哈喇子?嗷嗷待哺的小狗。
除了烤肉,周圍的盆中還放著許多漿酪,干酪,以及一些中原不怎么見?到的食物。
跳累了就休息吃肉,吃飽了再繼續跳舞。
如果是一般婚禮,新娘新郎或許會跟賓客一起歡快地圍著篝火堆起舞,但姜從珚穿著曳地婚服,便是走動都有?些緩慢,更?不用說跳舞了。
她也沒?有?當地交好的朋友,沒?人來邀請她一起跳舞。
“我想先去?帳中休息一下,您繼續跟他們一起飲酒?”她對拓跋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