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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有一策?!币粋€約莫三?四十、蓄羊角須、頭戴二梁進賢冠的?黑領朱衣大臣站了出來,他?的?年紀在一群五六十的?公卿中顯得十分年輕,面貌也帶著意氣風發。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了他?身上。
此人是司馬維,原趙貞手下官員,趙貞被?貶后他?便被?提了上來。
才上任,年紀又輕,自是想?趁此機會表現一番。
“愛卿有何?良策,但請來?!绷旱鄣?。
司馬維上前?一步,拱手行禮,然后:“臣以為?,賑災之?事,不能全?靠朝廷,亦可借用當地之?力??!?
“嗯?”
“今年遭了洪澇,以陛下之?仁心定會免其?賦稅,河南河內本就是糧食稅收之?重地,如此一來,今年之?稅短于去年,國庫本就不見寬裕,下半年還有官員俸祿、帝陵、軍需等諸多支出,實不宜將全?國之?財賦于兩郡之?地,是以須借當地和周邊大戶之?力??!?
“如何?借力??”
“世常有有佃農租借主家田地之?舉,今何?不反過?來?”
“這?……”有些人已經明白過?來他?的?意思了。
司馬維繼續:“大戶必有存糧,何?不讓他?們出面,以糧食租借百姓之?田地,或兩年或三?年,田地仍由災民耕種,只是這?三?年期間所得歸于大戶,待還清借貸的?糧食,自然便將田地歸還?!?
“如此一來,朝廷不需耗費巨資即可解眼前?洪水之?困,亦不用擔心災民生亂矣!”
……
桓府。
桓均今日下值極早,一到府中便候在前?廳等祖父回來。
一個多時辰過?去,桓余的?馬車終于抵達家門口,桓均忙迎上去。
“祖父?!?
桓余看了他?一眼,知道他?等自己是為?什么,“去書房。”
兩人便一道去了書房。
“祖父,賑災的?事議得怎么樣?”桓均迫不及待問。
桓余斜他?一眼,不緊不慢地拿起喜愛的?白瓷茶杯飲了一口,慢悠悠地潤了潤喉,才道:“你已年滿二十,也在朝中待了幾年,怎么還是如此不穩重?”
桓均吸一口氣,低下頭,“祖父教訓的?是?!?
可他?心里卻不認同,賑災之?事關乎數十萬百姓的?性命,他?怎么能不憂心。
桓余見他?認錯,終于點?了點?頭,這?才慢慢起早上在梁帝那里的?議事結果。
當桓均聽到皇帝竟然同意了司馬維的?賑災策略,決定借當地大戶之?力?來賑災時,他?已握起雙拳,渾身顫抖不已。
如此計策,皇帝竟然能同意!
現在得好聽是租借災民的?田地來放糧賑災,可一旦田地到了那些大戶手里被?他?們占去,還能拿回來嗎?
到時他?們災民欠他?們的?糧一直沒還清,就一直霸占田地,誰又能為?災民出頭?
桓均已經能想?象到,這?次災情過?后,河南、河內兩郡的?田地就要完全?被?士族把持了。
而朝廷那些大臣,他?們本身就是士族大家出身,此策一出,得利最大的?就是他?們自己,自然不會反對。
桓均的?心霎時墜入冰窟,只感覺一股寒氣竄了上來。
士族,確實已經滲透入梁國的?各個方面了。
這?些年士族不斷頒布減免租賦的?政令,使得他?們擁有廣大的?土地卻征不了稅,加上天災頻發,國庫日益空虛,以至于沒有糧食去賑災,這?便又加劇了士族對大梁的?腐蝕。
大梁就這?么不斷陷入惡性循環里,沒有人能拯救,除非將所有士族連根拔起,可,以如今的?形勢,又有誰能做到呢?沒有人!
夫一人者,何?以與萬民之?敵乎?
這?一刻,桓均深刻明白了公主為?什么要叫自己去淮南。
那日交談結束,他?回來后去各部調閱了許多歷年卷宗,又翻了此前?兩朝的?天文水利和氣候,看完之?后,果然印證了公主那句話——天氣在日益寒涼,我們正處于冰期。
接著他?又借桓家之?利調看了戶田文書,其?中記錄在冊的?,幾乎一半都是士家大族的?田地,更不要他?們私藏不報的?大量隱田和佃農,而這?些田地又享有特權不用繳稅,朝廷只能去盤剝本就困苦的?百姓。
再看已經完全?被?士族把持的?朝堂話語權,桓均想?,就算沒有胡人,大梁或許也會走向末日。
“祖父也以為?此策甚好?”桓均突然抬起頭問。
桓余看著孫子的?眼睛,一時答不上來。
他?這?個孫子,是桓家十幾個兒郎里最聰明的?一個,也是最固執的?一個,他?明明出身士族,家族給了他?衣食,教導他?文武,他?卻同情那些毫不相干的?庶民。
這?樣的?性格,若放在太.祖一朝或是昭文太子手下,或許能成就一代名臣,可放在如今這?朝堂……
桓余搖了搖頭t?,“七郎,你要知道,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及?!?
他?想?勸這?個孫子,希望他?能聰明些,不要妄圖以蜉蝣之?身去撼大樹。
“祖父,詩書中常念‘國家’二字,可見先有國后有家,國之?不存,我們即如覆巢之?卵,安有立足之?地,若繼續放任下去,大梁早晚有一天會毀在我們自己手里。”桓均字字錐心。
桓余見他?如此,只余一聲嘆息,“我又如何?不懂,只是……大勢不可為?啊,你又何?必非要逆流而上?”
“祖父,孫兒之?志已定,九死不悔,無有轉圜之?地!”
罷,他?起身彎腰,恭敬地施了一禮,然后轉身離開了書房。
桓余只看著他?離去的?堅定背影,闔上眼皮,靜坐許久。
除了賑災,桓均是后面才知道,朝廷竟然還欲削減涼州軍費,理由還是那個,國庫空虛,又大梁與鮮卑結盟,胡人一時必不敢來犯,適當削減軍費亦不妨礙。
好一個國庫空虛。
大梁沃土千里,每年種下的?糧食高達千萬傾,卻收不上來稅,多可笑。
原本的?躊躇都消失了,桓均發現,自己終究也只有那一條路可以走。
-
“你愿娶妻了?”桓余老爺子十分震驚地看著自己的?孫子。
“是。”桓均恭敬俯首。
桓老爺子臉色反而有些猶豫起來,“你該不會還想?娶盧家女?吧?我絕不允許!”
“非是她?!?
“那是誰?”
祖孫二人正在一處水閣乘涼,桓均跪坐在祖父對面,緩緩抬起頭,“祖父,孫兒愿娶一貴女?,但孫兒有個條件?!?
桓余垂眸沉思了會兒,似在思考他?背后這?出鬧的?什么意思,可他?的?婚事實在拖太久了。
“你先吧。”
桓均道:“孫兒想?要族中商隊。”
桓余倏地抬起眼皮。
桓均的?族中商隊,并不是桓家的?人手,而是依附桓家而生存的?各個家族以及一方豪強組成的?利益網。
大梁內有不少豪商,他?們雖不入仕,卻家纏萬貫勢力?龐雜,來往于東西南北之?間,販賣大宗商貨如布匹、糧食、酒水、茶葉等,甚至還有私鹽。
如此巨額利潤,自然會招來禍患,于是這?些豪商便各自歸附士族大家,投靠他?們謀求后盾,所得利潤三?七分成,自己三?,士族七。
而士族為?了獲得更大的?財富,便在地方頒布各種條令,或是給他?們頒發特別許可的?行商令引,使得他?們完全?壟斷地方商業,從?而再次剝削百姓累積巨量米錢。
桓家作為?一方士族,自然也有不少這?樣的?勢力?,桓均開口討要,這?是少主才能擁有的?權力?。
“你究竟要干什么?”桓余沉聲問。
桓均:“祖父,孫兒欲赴淮南。”
桓余瞪大眼。
……
最終,桓余還是同意了。
他?知道自己這?個孫子,自幼聰穎,是個能成大事的?人,雖不知短短時間內他?為?何?會如此選擇,可他?有句話服了他?——
孫兒生于桓家,長?于桓家,蒙受親長?教導,孫兒自不會行毀滅桓家之?事,我在救國,也在救己!
后來,他?又問桓均,他?選定的?成婚人選是誰。
他?,天子六女?。
桓余心中著實疑惑,他?原欲給孫子聘程家女?,程家與桓家也算是多年世交,程家女?又素來溫順,與七郎最是相配不過?。
他?與都兒子商量好了,若七郎今年還不成婚,明年就算再不情愿,家里也要為?他?舉婚。
桓余想?了想?,罷了,六公主就六公主吧,他?為?天子操勞多年,在他?面前?還是有點?臉面的?,六公主也沒什么特別的?名聲,一個不受重視的?公主,天子應該不會不允。
利用婚事談了條件,桓均當即開始著手準備。
不過?他?還不急著離開,他?還要等一個人,公主離開前?曾跟他?,“謝將軍或許會來尋郎君,愿郎君善用之??!?
那時的?謝紹,不過?一執金吾,可一轉眼他?便成了旅賁營副統領。
或許這?一切,早在和親詔書下達時她就在安排了。
如果真要走上那一條路,他?確實需要強大的?兵力?支持自己。
不過?,等謝紹回京之?前?,他?要再去見一個人。
-
“崔司徒,小子冒昧打攪,還請司徒大人莫怪?!被妇钌习荻Y。
“呵呵,你小子已經來了,難道老夫還要給你黑臉,這?豈是待客之?道?!贝匏就叫呛堑兀瑧B度很是可親。
桓均拱手再拜,“司徒寬厚?!?
崔司徒擺擺手,“既然來了,不如陪老夫手談一局吧?!?
“請司徒賜教?!?
將近五月中旬,天氣愈發熱了起來,長?安城中許多士人甚至外出避暑去了,居于長?安的?許多也大都搬至水閣、竹林以解暑。
崔府中也有一處湖泊,此刻,桓均和崔司徒便坐在一處湖心水榭,四面臨水,清風徐來。
二人各執一棋,桓均執黑,崔司徒執白,正在這?小小的?一方天地中試探、較量。
崔司徒崔望,出自清河崔氏,父崔行,乃太.祖臣也。
不同于其?他?太祖一脈在昭文太子和太.祖去后仍不滿新帝,崔氏一族在先帝登基后很早就轉了風向,這?些年一直頗受重用。
崔望年六十,已在司徒之?位待了十年。
朝局風云變幻,能久居司徒之?位,自是有其?過?人之?處。
桓均原本沒打算找崔司徒,還是公主,她提出來的?,但跟提起謝紹時那種掌控全?局的?自信不同,她到崔司徒時,罕見的?有些疑慮,好像她也不能確定崔司徒會不會幫他?,只跟他?可以試探一下。
于是桓均來了。
對他?而言,他?即將遠離長?安奔赴淮南,若在朝中有人能暗中襄助自己,他?會事半功倍。
“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她。
“崔司徒,小子見識淺薄,實在不懂日前?朝廷的?賑災之?策,司徒久居朝中資歷深厚,可否為?小子解惑?”桓均一開口,便將問題指向了最尖銳的?地方。
崔司徒執棋的?手一頓,然后便神?態自若地落下一子,仿佛對桓均的?冒犯半點?不計較。
“哦,有何?不解?”
桓均:“朝廷讓大戶用糧食租用災民的?田地以助災民度過?此難,那災情過?后,大戶不還田,當如何??”
“自是有朝廷法度在。”
“朝廷法度又是何?人在施行?”
崔司徒落子的?速度慢了許多,捋了捋胡須,終于抬起那雙蒼老銳利的?眼認真看向桓均。
“小小年紀,志向倒是不小。”
桓均道:“小子不敢妄言志向,只是此舉關乎到大梁江山,小子不能不在意。”
“你想?如何??”
桓均猶豫,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開口,他?此時根本判斷不出崔司徒的?態度,他?老謀深算,看似溫和實則可能暗藏機鋒,若是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他?,萬一他?不僅不贊同,反而意欲阻止該怎么辦?
可……已經踏進這?道門了,畏畏縮縮無功而返實在不是他?的?風格,桓均心下一凝,抬起頭,“淮南之?地,未如北方?!背纱笫抡撸仨氁袥Q斷的?勇氣。
崔司徒忽然看向他?,那雙鬢白蒼老的?眼睛盡是這?幾十年宦海沉浮的?精光。
桓均心頭一跳,掌心已出了汗。
崔司徒卻飛快收回視線,又恢復了溫和的?長?者模樣,不再答他?,清脆落下一子,悄無聲息地將他?包圍起來。
桓均沉下心,專心對弈起來。
直到一局罷,黑子被?白子大龍咬死,他?將指尖的?黑子放回棋盒,然后對崔司徒一揖,“小子輸了?!?
崔司徒放聲一笑,同樣將棋子一扔,“你你輸了,可老夫卻覺得,輸的?人是我??!”
桓均眼前?一亮,倏地望向崔司徒,“司徒您……”
崔司徒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再。
“年輕人,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吧,讓老夫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桓均克制住自己的?激動,往后退了兩步,再次重重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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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末的?時候,謝紹回來了。
果不出姜從?珚所料,當得知旅賁衛的?傷亡后,朝廷第一時間就準備向他?問罪。
謝紹拿出匈奴人頭與信物,呈給梁帝和眾人,他?們的?態度才稍微好轉了些,但依舊對他?是賞是罰沒個定論。
直到崔司徒進言:“陛下,旅賁衛久居長?安,初次對敵就能擊潰胡敵,還斬落他?們這?么多人頭,將公主平安送至鮮卑維系了兩國盟約,正明我大梁將士之?英勇、陛下之?明德?!?
又道:“近年來,不少中原百姓聞胡便懼,不若將謝統領帶t?回來的?人頭懸于城門之?上,讓過?往百姓看見,亦知道我大梁將士之?勇猛更甚胡敵,如此一來,國威可揚!”
眾人一聽,確實有道理,而且十分光彩。
梁帝就更是心動了。
這?些年與周邊胡人的?小規模戰爭,梁國敗多勝少,胡人常南下劫掠,以至于邊境百姓十不存一,不得不南下內遷,中原百姓從?他?們口中得知了胡人的?兇殘,就更是畏之?如虎。
現在難得有這?個機會,梁帝自是希望自己臉上有光。
沒費什么工夫,崔司徒的?提議就被?采納了。
既然此事被?當成好事宣揚,那對謝紹就該重賞了。
于是,才升上副統領的?謝紹,轉眼間便又授了驃姚校尉一職,已經進入一千石官員之?列了。
謝紹再次被?連升數級,從?一介寒門布衣坐到這?個位置,可謂是一步登天,但他?行事作風卻一如既往地沉穩,絲毫沒有因此而張狂,這?便更讓人滿意了。
他?回到自己的?簡樸的?小院,只有一個門房和一個長?隨照料起居,家里也沒有什么人,父母早已亡故,只有叔嬸待他?如親子將他?撫養長?大,如今還在老家。
謝紹確實沒因升官而高興,他?腦海里一直回想?著當初跟公主的?幾次對話,其?實每一次他?都很震驚,心神?動蕩,可他?現在卻能清晰記起她話時的?聲音以及那柔中帶寒的?臉龐。
他?坐在院中,看著天上的?明月,莫名從?懷中掏出那個瓷瓶,里面還有一些藥粉,他?沒用完,或許是舍不得用完。
看著白瓷瓶,他?忽然想?到,那夜月色下,她的?肌膚似乎比這?上好的?瓷器還要白凈。
思緒忽的?飄遠,等他?猛然意識到不對回過?神?時,臉色猛地一變,狠狠皺了下眉,臉上出現一種自責、不該的?表情。
他?不該想?這?些,這?是對公主的?不敬,只是想?想?也不行。
他?將白瓷瓶再次收回懷里,他?想?,他?確實該去見一見桓均。
桓均聽謝紹回來之?后,本想?找個日子拜訪他?,沒想?到謝紹主動約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