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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都騎著馬,這么直沖沖地撞過來,要?是被?掀下馬再不幸被?踩踏的話,小命難保。
就在兕子緊張得不行的時候,幸好張錚注意到情況趕過來了。
他帶人?擋在兕子面前,與叱干拔列對峙,同時叫人?去請大行官文彧。
文彧本就在鴻臚寺任職譯官,常年處理周邊少?數民族事務,精通多種胡語,雙方現在起?了沖突語言又不通,需有人?為兩方翻譯方可調節矛盾。
他已經做了最正確的行為,但叱干拔列卻不買賬,反因張錚等人?幫了兕子,覺得自己受到了漢人?的挑釁,于是也抬臂一呼叫人?過來。
“想打架嗎?來啊,本將?軍才不怕你們這些漢人?!”叱干拔列叫囂。
雙方的人?越來越多,沖突越來越強烈,此時已經不僅僅是一個?流浪兒的事了,更關乎到他們各自的話語權和威信,因此文彧來了雙方能夠溝通之后,叱干拔列還是不依不饒,非要?說這個?流浪兒是奸細,要?把?他殺了。
兕子看他分明就是因為昨晚的事故意找茬,愈發?氣不過,張錚等人?也氣得不行。
涼州侯治軍有方愛護子民,軍中?將?士也都以保境安民為己任,自然不允許對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殺害無辜百姓,加上這些日子以來積累的大大小小的矛盾抵達頂峰,終于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來。
雙方都紅了眼,在叱干拔列舉起?刀之后,親衛們也紛紛拔出刀橫在身前,做出一副迎戰的姿態,粗糙的手掌牢牢握著刀柄,額上青筋鼓起?,兩眼如火。
他們人?雖少?,這些鮮卑人?真敢動手的話,他們也不怕!
姜從珚了解完事情經過之后,臉上依舊面無表情,只是星子般的眼沉了幾分,其中?的寒意愈發?凜冽。
她走上前,站到了最前面,對文彧道:“請大人?將?我的話譯給叱干將?軍。”
然后抬眸直直看向叱干拔列,朗聲質問:“叱干將?軍,你現在,踏的是大梁國土,你要?無故射殺的,是我大梁子民,我以大梁公?主的身份問你,你有何證據證明這個?孩子是探子、奸細?你審問他了嗎?你從他身上搜出證據了嗎?”
“你身為他國來使,來到中?原便?該遵我梁國法度,聽令行事,而不是肆意妄為傷害無辜。你這樣做,丟的不僅是你自己的面子,更損害了漠北王的威信。”
“我相信,漠北王一代天驕,草原雄主,必不會允許自己的屬下如此濫殺!”
叱干拔列聽到文彧翻譯過來的話,死死瞪著她,眼珠格外突出,棕色胡須下皮肉控制不住顫動。
他很憤怒,這個?女人?竟然用王來壓自己!
叱干拔列騎虎難下。
牙齒咬得“咔咔”作響,他環視了眼,周圍全?是人?,他們都在看自己。
他剛剛已經放出話說一定要?殺了這個?“奸細”,兩邊甚至已經拔出了兵器,要?是僅僅因為這個?漢女幾句話就后退,他一定,一定會比昨晚還要?丟臉。
叱干拔列不能忍受這樣的結果,于是再次瞪著鷹眼,盯著面前這個?柔弱漢女,從牙縫里逼出狠厲的聲音,“我非要?殺呢?”
文彧將?這句話大聲翻譯出來,帶著與叱干拔列相同的傲慢語氣。
身后的人?群立馬躁動起?來,刀刃聲響得更厲害了,叱干拔列實在太囂張太無法無天了。
姜從珚垂了下眸,下一秒抬起?眼,玉白花柔的臉上,眼神冷冽如鋒。
她大步跨到謝紹面前,沒?有詢問,直接抽出他腰間的佩劍,利落轉身,劍鋒指向叱干拔列,聲音決然,“你想試試我的劍鋒不鋒利嗎!”
漫天的夕陽下,遠處山色蒸騰,清風微拂,女郎衣袂翻飛,熊熊燃燒的晚霞籠在她身上似縈繞了層淡淡的彩光,大地生輝。
她纖細的身姿立在風中?,拿劍的手卻紋絲不動。
寶劍鋒利,可她整個?人?卻比手中?的劍刃還要?鋒芒畢露。
文彧大聲將?她的話譯給了叱干拔列。
叱干拔列猛地一縮瞳孔,臉上表情莫測。
他很想硬氣地回?她“我的刀又何嘗不鋒利”,可話到喉嚨,卻生生被?他咽了下去。
這話一出口,就相當于宣戰了。
他當然不怕這些漢人?,他自信他們鮮卑騎兵在這片大地上是無敵的,只怕王被?這個?漢女迷惑從而怪罪自己。
對,他才不怕這個?嬌弱的漢女,只是擔心王不同意而已。
想到這兒,叱干拔列心不甘情不愿地收起?弓箭。
他恨恨地想,總有一天我要?讓你們這些漢人?都臣服在我的刀下。
叱干拔列原以為事情就這么結束了,沒?想到后面突然傳來一道低沉威嚴的男聲:
“叱干拔列,本王是不是太縱容你了!”
仿佛一道驚雷劈進?他腦海,怒火中?燒的情緒瞬間冷靜下來。
叱干拔列心頭一跳,猛地回?頭,果然看到王騎在馬上,正在不遠處看著自己。
逆著光,叱干拔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王橫著眉,眼神很沉,像是大雨傾盆落下前籠罩在天上的烏云。
叱干拔列滿肚子憋屈,現在還要?被?他訓,有點憋不住情緒了,為自己辯駁,“王,屬下并沒?有做什么,那個?流民不是還活著嘛,我碰都沒?碰到他。”
拓跋驍沒?有說話,整個?人?高高跨在駿馬上,渾身透著連夕陽都驅不散的寒意,高挺的眉弓在眼底投下令人?恐懼的陰影,壓得眾人?大氣不敢喘一聲。
他抽了下馬鞭,胯.下黑亮的高頭駿馬便?邁著矯健的步子上前。
叱干拔列手下的騎兵立馬往兩邊退t?去,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并收起?了兵器翻身下馬,恭敬地俯首行禮。
在兩排閃著甲光、高大雄壯的鮮卑騎兵中?,拓跋驍緩騎馬緩行過來。
這一刻,上百人?的圍觀下,除了呼呼作響的晚風,竟沒?有一絲雜音。
他們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咽喉。
馬蹄嘚嘚,一下又一下敲在眾人?心頭。
直到眾人?看到拓跋驍停在了叱干拔列面前,他抽出馬鞭,猛地甩到叱干拔列臉上。
“啪!”
清脆又刺耳的鞭聲驟然打破這份沉寂。
沒?有任何征兆,沒?有任何言語,拓跋驍干脆利落地賞了叱干拔列一鞭。
所有人?都變了臉色,看到叱干拔列的臉從左眉尾到鼻梁再到右下巴憑空浮現出一道猙獰血痕。
皮肉外翻,鮮血直流。
連叱干拔列自己都沒?想到,沒?覺得疼,只感到臉上麻了,他下意識用手抹了下,想驗證自己剛才看到的不是幻覺。
他放下手,掌心滿是血。
赤紅的血糊了他半張臉,讓叱干拔列原本就粗狂兇悍的臉更加可怖,仿佛地獄爬出來的赤鬼。
血流太多,浸得他的胡須都打起?綹,滴答滴答沿著須尖往下流。
“王?”他愣愣地叫了一聲,完全?不理解王為什么要?如此懲罰自己。
“叱干拔列,你已經忘記本王的命令了。”
“你是故意表現對昨晚的不滿嗎?”聲音沒?什么起?伏,卻叫人?不寒而栗。
第33章
三十三章
一銅色,一雪白
叱干拔列想說“王,
我沒?有?”,可在這雙比胭脂湖還深的碧眸注視下?,他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卡住了喉嚨。
他一切心思都被王看穿了。
叱干拔列再沒?辯駁的余地,只好滾下?馬,
雙膝跪在王的馬前,
深深地伏下?他高傲的頭顱,
“王,
屬下?知錯,
請王懲罰。”
出發來梁國前,
王吩咐過所有?人,沒?有?他的命令,不許惹是生非;昨晚,他更是明明白白地告訴自己要尊敬他選的漢人公主。
王的話就是旨意。
他錯了,他不該不把王的話當回事?。
拓跋驍沒?看他,
聲音依舊冷漠,
“撤去你?右將?軍的身份,回到王庭前,不許再有?馬,跟他們一樣走回去。”
叱干拔列緊握的拳頭死?死?抵在地上。
就算他今后取得再大的成就,臉上這一鞭都將?是他恥辱的印記,可他卻不能?不接受。
因為,
他是鮮卑最驍勇的王!
叱干拔列咬咬牙,
再次跪伏,“屬下?一定遵守王的命令。”
“參與的其余人,
各領十鞭。”拓跋驍居高臨下?掃視一眼。
余下?騎兵紛紛跪地俯首,“謹遵王令!”
拓跋驍便擺擺手,揮退眾人。
剛才水火不容的局勢,
瞬間清靜下?來。
他下?了馬,矗到姜從珚面前。
他人高馬大,甫一靠近便將?微薄的余暉完全擋住。
眼前瞬間昏暗起來,姜從珚仰頭看他。
直到這一刻,她才清楚地感受到拓跋驍身為草原最尊貴的漠北王的威望和說一不二的強勢。
能?彈壓住那么多桀驁不馴的鮮卑將?士,拓跋驍的手腕何止強硬兩字。
男人在她面前的那份強勢,已是削減過無數倍的溫柔了。
如果早早看到他這一面,那夜她不一定敢那么直接地拒絕他。
這樣一個絕世梟雄,竟能?如此待她,姜從珚眨了眨眼,一時有?些想不通。
她從不相信僅憑美貌就能?令當權者折服。
姜從珚思緒有?些飄忽,直到纖細的手腕被他掐住,手指一麻,掌心的長劍滑落出去瞬間被男人接住。
然后他揮臂一擲,長劍朝著?謝紹破空而去。
謝紹身后的人紛紛目露驚恐,想要阻止卻做不到。
然而長劍卻沒?有?扎進?謝紹身體,反嚴絲合縫地插進?了不到寸寬的劍鞘中。
“鐺!”
劍格相撞,金屬錚鳴!
眾人心頭一震,再聯想他之前看都不看一眼的隨意,竟能?如此精準!
漠北王果然武藝超凡驍勇過人!
從長劍飛來到劍鋒入鞘,謝紹始終站立如松不躲不避,而后垂目拱手,恭敬地說:“多謝漠北王還劍。”
拓跋驍冷眼瞥他一眼不再理會,反而執起姜從珚細弱無骨的手,將?她柔嫩的手心翻轉過來,果然一片通紅——剛才握劍時磨的。
“這么柔軟的手不該握如此沉重的劍。”男人沉厚的嗓音不似先前冰冷,甚至還能?品咂出一絲柔情。
姜從珚不習慣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跟他親近,縮了縮手,卻沒?能?掙開。
男人極具反差的溫柔讓她恍惚了下?,不敢去看拓跋驍的眼睛,只好低下?頭,卻正好瞧見他寬大的手包裹著?自己的手指,一粗硬,一細軟,一銅色,一雪白,明明色調不搭,卻又莫名和諧。
他的手是一看就很有?力量的手,掌心寬闊,五指修長,指甲厚實堅硬,棱起的筋骨十分明顯,除去因為征戰磨出的硬繭,甚至可以說得上是一雙漂亮的手。
特別是他用力的時候,皮膚之下?的骨骼血管凸出更加分明,極具張力。
她頭一次注意到男人左手的食指上還帶著?一個古樸的指環,是個黑色的鐵環,被鍛造成了雄鷹的造型,張開的翅膀正好貼在他修長的指骨上,因為被主人經?常摩挲,呈現?出光滑的質感。
玄鐵鷹環堅硬冰冷的質感,與男人的手掌竟完美交融出一股唯我獨尊的霸道。
指環是鮮卑王權力的象征,而拓跋驍賦予了這枚指環更高的榮耀。
“謝謝王。”姜從珚輕輕說,終于抬起盈盈水眸看著?他,回答他剛剛的那句話——“可我想要拿劍,”
“手中有?劍,才能?保護我想保護的人,即便這劍再沉。”
尊嚴只在劍鋒之上!國家如此,人亦如此!
女孩兒的嗓音柔軟得如同這朦朧的夕陽,可眼神卻堅韌如曠野上永遠不會滅盡的野草。
悠悠霞云,茫茫大地,皆為這一句話失色。
拓跋驍心頭一震。
拓跋驍想說,有?我護著?你?還不夠嗎,可對上她柔軟如綿卻十分堅定的神情后,這話便消散在了齒間。
他忽然覺得自己還沒?完全讀懂她。
姜從珚不欲在這個話題上糾纏,朝他一笑,任由他的手抓著?自己,側首對兕子吩咐:“去看看那個孩子的情況。”
兕子立馬上前去。
那個流浪兒就在她身后不遠,剛剛兩軍對峙的時候,一動不動地躺在那里仿佛一塊沒?有?生氣的石頭,叱干拔列他們離開后才悄悄睜開一條眼縫。
見著?兕子過來,連忙起身朝她跪拜磕頭,“謝謝貴人救命!”
這流浪兒瘦得像枯敗的草,露在外面的胳膊跟竹竿一樣,看身量還不到十歲,蓬亂的頭發下?一張稚嫩的臉瘦脫了相,更顯得一雙眼睛大得突出,甚至有?幾分恐怖了。
兕子瞧他有?些眼熟,卻也沒?多想,只不在意地擺擺手,聲音清脆,“快起來,也是你?運氣好,正好讓我看到才被女郎救下?。”
流浪兒便又朝姜從珚的方向?拜了一拜,這次兕子沒?阻止。
為了緩解大庭廣眾之下?被拓跋驍抓著?手把玩的尷尬,姜從珚轉過身,看著?草叢邊上的流浪兒,不輕不重地問:“你?怎么流浪到這里的?之后可有?去處?”
“神女!”流浪兒驚呼。
此時姜從珚沐浴在淺淺的余暉中,肌膚散發著?凝脂般的瓊光,風拂衣袂,氣質清華,倒當真宛如神女降臨,如果忽略她一直被抓著?的手的話。
“噗!”兕子笑了一聲,雖然她也覺得自家女郎的美貌堪比神妃仙子,還是跟他解釋,“我們女郎不是神女,是大梁的公主。”
“不,就是神女!我曾經?見過您的!神女,您忘了我了?”流浪兒執拗地搖著?頭,黝黑的小臉上一雙大得突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姜從珚,眼神亮得驚人。
他表情是如此虔誠和執著?,好像苦修幾十載的僧人在辭世那一刻終于見到傳說中的浮圖,一時倒讓旁人再嘲笑不起來。
姜從珚仔細回憶了下?,腦海里漸漸有?了個模糊的影子,“你?是虎頭山官道上那個孩子?”
“是我!”流浪兒忙不迭點頭,眼底浮出淚水,“您還記得我!太?好了,我終于又見到您了!神女!”說著?,他又深深一拜。
兕子也想起來了,從涼州回來的路上,那日白天跟羌匪廝殺耽擱了時間,趕路到驛站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他們在路邊碰到一個奄奄一息的流浪兒,女郎便帶到驛站安置,讓人喂了他些粥水,又留下?些許面餅給他。
世上可憐人太?多了,女郎救助過的也不止他一個,她便一時沒?想起來。
女郎良善卻也只能?解一時之困,她幫不了所有?人,便不曾留下?他,第二日就走了。
沒?想到在這兒居然又遇到了,這里t?離虎頭山可還有?兩百里的距離呢,還真是巧。
“神女,求求您,讓我留在您的身邊吧,我想成為您身邊的童子,為您獻出我的一切甚至生命。”那流浪兒哭著?說,不住地磕頭,而且磕得嚴嚴實實,只慶幸他腳下?是雜草和泥土地,不然按他這個磕法頭都要破了。
姜從珚還沒?說話,兕子先不干了,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