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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鬧的夜宴霎時陷入詭異的沉寂,姜從珚感受到四面八方聚過來的視線,其中一道猶為突出不加掩飾,帶著極其強烈的侵略性,好像要將她整個人都拆骨吃肉,她心跳漏了瞬,身體緊繃到了極致,卻只能目不斜視跟著引路的宮人繼續走上前。
一刻鐘前,隔壁宮殿的女眷宴上,楚王妃忽然開口,“順安說她為恭賀梁國結盟,特請去御前獻舞助興。”
姜從珚還沒來得及反駁,趙貴妃便迫不及待拍手說“好”,然后不由分說派宮人“請”她過來,她根本無力抗衡,只能被迫踏入兩國邦宴。
楚王妃和趙貴妃的一唱一和很明顯在算計她,但姜從珚想不通的是,她們這么做的目的。
思緒飛快翻涌后,姜從珚只想到一個理由——與拓跋驍的聯姻。
最近一些傳聞說拓跋驍看上五公主了,五公主于是整日以淚洗面、憂思成疾,趙貴妃舍不得女兒,所以把主意打到她身上?可趙貴妃又為什么覺得拓跋驍會看上自己呢,強行安排自己來獻舞?且不說她會不會跳,單說拓跋驍選人,肯定不會如此膚淺。
姜從珚懷著重重疑慮,迎著兩排明晃晃的火光,一步步踏進夜宴。
第8章
劍舞
“你叫什么名字?”
她今日打扮得很尋常,烏黑的長發盤成十字髻,兩邊分稍環懸于耳側,剩下一小半披散在身后,頭上未戴過多繁復的首飾,主簪僅是一根烏木簪,輔以少許固定發型的純銀小釵鈿,簡潔而清雅,上身一件霧藍色寬袖夾棉交領衫外搭一件月白色半臂,下著一條素白繡暗紋輕羅曳灑復裙,乘著清潤的夜色和燭火走來,在身后烏蒙的山色的映襯下,仿佛是古老歌謠里出現在山林中的神女。
“順安郡主獻舞賀兩國邦交!”典樂令高唱。
姜從珚聽到,心中更加確定楚王妃于趙貴妃早有合謀。
在場眾人神色異樣起來,下意識與身邊的同僚對視。
此事著實古怪。那日太極殿上兩位公主主動奏樂就已經出格了,今夜更是安排皇室貴女獻舞,豈不是拿皇室血脈與歌姬之流并論,趙家當真連臉都不要了嗎?
姜從珚此時已別無選擇,若臨場反悔,只怕更加觸怒梁帝。
她思緒急轉,見完禮后,抬首道:“兒才疏技淺,難登大雅,愿以劍舞祝我大梁永昌。”
她并沒有說謊,跳舞她是真不會,前世患著心臟病的她連接觸舞蹈的機會都不會有,今生同樣體質偏弱,長輩們萬不敢讓她任性,而且貴族女子不需練舞,她自然也無處可學。
只有十來歲時,見兄弟姊妹們都在習武,她心癢難耐卻因身體不允許,便只能跟在旁邊學了幾招花架子,裝模作樣地與他們對招,跟小孩過家家似的。原是學來上陣殺敵的本事,偏偏張家上下無論長幼老少都對她偏寵至極,兄弟姊妹們也愿意陪她玩鬧。
“可!”梁帝頷首。
姜從珚目光環視了下,瞥見侍立在側的執金吾衛腰掛佩劍,她上前一步,“可否借劍一用?”
對方自是同意,解下佩帶雙手往前一捧。
姜從珚伸出右手握住金色的青銅劍柄,細指收緊,提起力氣拔出利劍,“噌!”劍身與劍鞘摩擦出金屬錚鳴。
小步退至場中,姜從珚握著寶劍斜抬起右臂高至額頂,劍尖朝下,左手并成兩指輕輕按在劍峰上,側過臉頰,光滑的金屬劍身在跳動的火光中倒映出她一雙黑眸,寒如星子。
懸于空中的寬大袖擺被夜風吹起如云翻浪涌,與女郎纖細清冷的身段形成即為強烈的對比,姜從珚還未起舞,僅是一個起勢,竟就有種攝人心魄的吸引力。
拓跋驍不自覺坐直了身體往夠了夠,碧色的瞳孔早已燃起兩簇驚人的火苗,手掌漸漸緊握成拳。
姜從珚閉上t?眼憶起從前學過的幾個劍招,片刻后復睜眼,腳下和雙臂便開始動作起來。
提膝刺劍、回身上挑,素白的裙琚翻飛起來,在深藍色的星夜下猶如一朵盛放的凈白玉蓮。
時隔許久未練,鐵劍沉重,氣力不怠,姜從珚的動作帶著幾分凝滯和生疏,但上天從來都是不公平的,能被稱得上絕代佳人的姝麗,除卻美麗的五官,更是有種尋常人不具備的動人身段和神韻,哪怕只是靜靜立在那里便氤氳了無數意蘊吸引著眾人的目光。
而姜從珚,便能稱得上一句絕世。那些并不完美的動作經由她做出來,竟美得驚心動魄,周身似籠了層月紗,遺世獨立,飄飄乎猶如詩中洛神。
眾人沉浸在這如夢似幻的仙人之姿里,忽然間,幾道破空而來的聲音刺破寧靜,箭矢如流星漫灑。
一道利箭穿過姜從珚的袖擺扎進地里,尾羽振鳴不休,她趔趄了下勉強站穩身體,耳邊陸陸續續傳來“咻”“噔”聲,閃著寒光的箭矢貼著她身側飛過去。
要不是剛好變換了動作,這一箭此時已經扎進她肺腑里了。
姜從珚猛然意識到情況不對,來不及后怕也來不及細究是怎么回事,只停了一瞬,當機立斷提起長劍劃下被釘住的衣袖。
得了自由,只是一息之間,宴臺上便不斷傳來慘叫。
侍衛們不斷高喊“有刺客!”“護駕!”,紛紛拔出刀擋在梁帝身前,公卿大臣們亂作一團,不少火盆被打翻在地,點燃了旁邊的幾案錦帳,火光四起。
此時站在正中間完全就是個靶子,她看到許多黑衣刺客從暗處冒出來,直奔梁帝和拓跋驍殺去,姜從珚當即顧不上許多,提著劍朝旁邊女眷所在的地方跑。
希望刺客們的目標只是那兩個人,沒有精力對付女眷。
女眷的夜宴就在隔壁不到百步的殿中,聽到王帳這邊的打殺聲驚懼混亂起來,姜從珚跑回去跟若瀾和兕子匯合才稍微安心了些。
“女郎!”“女郎您沒事吧!”
女眷亂作一團,姜從珚帶著若瀾和兕子悄悄往殿外的花苑避去,卻不想那些刺客見刺殺梁帝和拓跋驍不成功,竟有一部分掉頭來屠殺女眷!
姜從珚心道不好,趕緊朝殿外奔逃,其余人也哭嚎著抱頭鼠竄。
刺客還是殺過來了!
六公主聽說有刺客闖入時就下意識尋找珚阿姐,瞧見她的身影后馬上提著裙子跌跌撞撞地跟過來。
明明對方也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但不知道為什么,下意識就想跟著她,像走失的孩童尋找母親,只有待在她身邊才有安全感。
然而天色昏暗,她沒看清腳下被絆了一下,頓時跌倒在地。
有個黑衣刺客看到,大步跨過來,握著兵器就要落下去,卻在下到一半時突然被人撞開,手中的彎刀正好落在六公主耳側,嚇得她瞪大了眼睛,心跳驟停。
她感覺自己從鬼門關里走了一遭。
兕子從側面沖過去與刺客纏在了一起,她年紀雖不大,又是女兒身,但在涼州自小習武,身手靈活,頗有幾分武藝。
她死死揪住刺客,絕不讓對方站起來,對方反手回擊,你來我往交起手來,若瀾撿起刀上前幫忙,兩人打斗動作太快,她怕誤傷不敢動手。
但姜從珚的運氣似乎在剛剛那一箭用完了,陸續又有刺客注意到了這邊,直直朝她撲來。
女宴這邊本就沒有守衛,外圍的執金吾衛和御林軍全被叫到梁帝那邊去了,此時偌大一片宮殿竟沒有一個人能阻擋刺客。
第二個刺客速度極快,眨眼就到了姜從珚面前,他正要讓這貴女成為自己刀下亡魂時,腰間被一股力道勒住。
剛從地上爬起來的六公主從他身后死死抱住了他的腰,“阿姐,快跑!”
刺客用力猛地擊肘試圖擺脫束縛,六公主被重擊,疼得五臟六腑好像都碎了,可這個軟弱的姑娘此時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勇氣。
刺客再次狠狠甩動身體,果然將腰間的束縛甩去,剛抬起頭,眼前一道寒光閃過,下一瞬,心臟被一道劍鋒刺破。
剛剛用作獻藝的道具,轉眼成了殺人利器。
他眼神凝滯了下,漸漸低下頭,看著胸前插著的利劍,死前的表情凝固著不可置信,他怎么也沒想到自己會死在一個柔弱貴女手上。
刺客倒下,身體從劍尖墜出去的瞬間,血噴如注,姜從珚一身白衣被鮮血灑紅,玉白的臉蛋沾著點點血跡。
姜從珚見過不少死人,半個多月前還目睹了一場血腥屠殺,但這是她第一次親手殺人。
她說不出是什么感受,全身都是麻的,雙手顫抖得厲害。
還不等她反應,與兕子纏斗的刺客見同伴竟死于一個女子劍下,忽然爆發出巨大的力氣將兕子擊退,劈手奪過若瀾手里的彎刀就向姜從珚襲來。
他高舉起銀亮的彎刀,在漆黑的夜色下猶如一彎冰冷徹骨的月亮,散發著死神般的寒意,直直朝她頭頂劈下。
姜從珚下意識抬劍格擋,然此時已經來不及,千鈞一發之際,一道利矢攜萬鈞之勢而來射在彎刀身上,“叮”的一聲刺響在耳側響起,尖銳的聲音幾欲劃破耳膜,姜從珚不自主地往后跌去,卻忽的被一道有力的胳膊橫腰攬住,整個人被帶進一個陌生且異常高大的懷抱。
長劍跌落在地,勁風刮過她柔嫩的臉頰。
拓跋驍悍勇無雙,手下悍將亦猛如龍虎,躲過最初猛烈的箭雨攻勢,近身搏斗之后,那些刺客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他砍殺了幾個刺客突圍出來后,憶起姜從珚剛才離去的方向,便跟過來尋她,然后他就見到了畢生難忘的一幕。
漆黑的天際下,一片混亂的宮殿外,柔弱的女郎穩穩地舉起了手里的長劍,毅然決然地刺進了敵人的心臟,噴射而出的鮮血在她白色的衣裙畫下紅梅,形成一副凄烈而絕美的美人圖。
眼前這副絢麗畫面,比那日在馬車前還要叫他心動百倍,“咔嚓”一聲,腦中那道模糊不清的身影被打破,另一個形象卻越來越清晰。
他要娶的,就是這樣的女子!
這樣的女子,也合該配他才不負這絕世膽氣!
拓跋驍救下姜從珚后,一手摟著她,單手提刀對付刺客。
他勢大力沉重如萬鈞,且反應極快招式狠辣,那刺客轉眼就成了他刀下亡魂,部下隨后趕到擊殺其余刺客。
形勢瞬間轉危為安。
姜從珚從他胸前慢慢抬起頭,看到男人的下頜,認出他是漠北王。
掌心稍使了一點力氣,但不知他是沒感覺到還是不在意,箍在她腰間的手一動不動,力道極大,不像抱著反而像提著她。
說實話,性命雖然無虞了,眼前的情況依舊沒能讓她放心。
姜從珚不知道拓跋驍是特意救下自己還是碰巧,但男人極其親密的姿勢讓她有些不安。總不能,真的讓趙貴妃算計成功了吧?
無法,姜從珚只能就著這個姿勢,抬起眸子,用最純粹的感激看著他,“謝漠北王救命之恩。”
剛才逃命猛吸了冷風,又因殺敵過度緊張,嗓音猶帶著幾分嘶啞,可落在拓跋驍耳中,卻比今晚所有的樂聲都動聽。
他沒在意姜從珚的謝,反而低下頭,用那雙特別的深邃碧眸盯著她的臉,眸中閃過異樣的神采,他問:
“你叫什么名字?”
夜風起,姜從珚散亂的發絲被貼到雪白的側臉,方才濺上的鮮血凝到一起從她眉角流下糊住她的視線,眼前一片赤紅,讓她忽然有些暈眩。
第9章
詔書
兜兜轉轉,歷史的因果回響在了自……
一個男人當著一個女人的面問她名字,除卻出于社交場合必要的問候,多半只有一種意思——他對她有意思。
而現在,周圍的廝殺還沒結束,在這殘破血腥的夜晚里,拓跋驍的鐵臂還緊緊摟在她腰上,她的臉幾乎貼著他胸膛,兩人的姿勢如此親密,他卻在問她名字。
姜從珚心跳漏了瞬,后脊的冷汗浸濕衣裳一片冰涼,腰間卻灼熱得仿佛焰焚,冰火交融下她呼吸有些急促,下意識移開了眼垂下濃密眼睫,越過拓跋驍的臂膀看向遠處火光閃爍的宮殿。
“我叫姜從珚,父親是已故昭文太子之子楚王姜淮。”一口氣介紹完自己,姜從珚等著拓跋驍放開自己。
然而他竟然半點沒覺得兩人這樣有什么不妥,恍若未覺地盯著自己看,好像要把自己盯出花兒來。
她忽然想起自己被濺了一身血,暈得她視線有些模糊,想要抬手擦拭,雙臂卻被他束縛著。
若瀾和兕子早從地上爬了起來,她們退在旁邊眼睜睜看著拓跋驍殺掉刺客,又環著自家女郎不肯放手。
若是一般人這樣輕浮地對待自家女郎,兩人早上前打開了,但這是漠北王。
且不說她們不是他的對手,萬一觸怒漠北王,只會讓女郎的t?處境更加不好,于是兩人心中雖然焦急,面上卻不敢表現,只能期盼女郎能夠用才智化解。
可惜,女郎自己要讓她們失望了。
她有再多的機智小聰明,在絕對的武力面前也派不上作用。
姜從珚眨了眨眼,將睫羽上的血珠抖落,復又轉過臉正對上拓跋驍,用一種極其清明剛直的眼神看著他:“我十分感激漠北王對我的救命之恩,此恩日后必報,只是現下已然暫安,你我這樣于理不合,漠北王可否先將我放開?”
再多委婉的話估計這男人也聽不進去,姜從珚只能明明白白地“要求”拓跋驍放開自己。
而拓跋驍果然跟姜從珚想的一樣,要不是她提醒,完全沒意識到這點。
他一直盯著她,沒錯過她剛才躲避的動作,更瞧見她轉回來后變得冷靜疏離的漂亮眸子,心知她有點不高興了。
這倒也是,漢人女子很看重禮節,這點他阿母曾經說過。
她說,鸮奴長大以后要是喜歡上了一個漢人女子,一定要以禮待她,不可以太野蠻想搶就搶,不然她可能會因此而討厭你了。
她還說,真心難求,你如果遇上喜歡的女子一定要珍惜,只要你用真心對她,她肯定也會真心待你。
阿母就是漢人女子被搶到草原上去的,所以她一直不曾喜歡過父王,她心里一直念念不忘的,只有她曾經的未婚夫,她從他那里體會過真心。
那是一個君子,溫雅端正,知進退,懂禮節,如果沒有那場禍事,她會嫁給她的未婚夫過上舉案齊眉的日子。
拓跋驍不想她討厭自己!
想到這些,拓跋驍按下想進一步揉捏她的動作,緩緩曲起有力的手指,一點點放開懷里纖細的嬌軀。
直到她完全離開自己,指尖還殘留著不舍,她腰肢跟嫩柳一樣細軟……
見拓跋驍把自己的話聽進去,姜從珚心里暗自松了口氣,還好不是完全不講道理的蠻人。
可她剛要后退,雙腿卻被抽空了力氣,沒了拓跋驍的提摟后差點軟倒在地,男人眼疾手快地再次摟了她一把,碧綠的瞳仁里亮著明晃晃的笑意。
剛剛顧著逃命腎上腺素飆升感覺不到其他,現在危機過去身體才后知后覺地表達后怕。姜從珚面上閃過一絲尷尬和窘迫,低著頭躲開男人的嘲笑,暗自平復了下酸軟的四肢,待恢復了些力氣,正了神色,輕輕推開他的胳膊。
姜從珚往后退了幾步直到距離安全了,才掏出袖中的絲帕擦拭臉上的血跡,然后用手指將散亂的頭發挽至耳后,雙手交疊,朝他屈膝行禮,再次正式感謝他對自己的救命之恩。
拓跋驍并不在意,姜從珚發現他仍用那種像看獵物又像在看珍寶的目光盯著自己,讓她心底油然升起一股不安。
這股不安沒多久變成了現實,因為她聽到他說——
“于理不合?如果合理了你是不是就不能拒絕我了!”
——
“女郎,漠北王那話是什么意思?”
銅陵園偏殿,姜從珚主仆三人擠在一個小房間中,兕子憂心忡忡地問。
距離刺殺已經過去一個時辰,刺客人數有限,只是趁梁國一時不備得以偷襲,很快就被外邊趕來的衛兵包圍,全數被滅。原本想留活口,但那些刺客見行刺失敗自己又無生路,竟全都自殺了。
揭開蒙面一看,不出所料,盡是胡人面孔,再看他們所用的彎刀,多半是匈奴人。
匈奴控著西北地區,勢力范圍東起賀蘭山,西至烏孫,南抵涼州,北達北海,是西北大地上最強大的胡人王庭;拓跋驍所率領的鮮卑王庭則在賀蘭山以東,囊括陰山、燕山和東北部草原地區,與匈奴分庭抗禮。梁國與鮮卑王庭中間還隔著一個羯族,分布在太行山北部以及部分河中、河北地區。
此次兩國結盟,夾在兩國中間的羯族才是受威脅最大的,沒想到匈奴人反而先動了手。
此前匈奴的勢力范圍遠在賀蘭山以東,四年前本想趁老鮮卑王拓跋塔去世、諸多王子混戰爭奪王位時舉兵東進吞并鮮卑王庭,沒想到拓跋驍異軍突起,僅僅只用了兩個月就殺死了奪位王子成功登上王位,并且迅速收攏部族率兵在陰山之南抵抗匈奴大軍。
當時領軍的是匈奴二王子烏達鞮侯,驍勇善戰成名已久,此次更是領著十萬騎兵壓境,聽說對手是名不見經傳的拓跋驍,根本不屑一顧,還嘲笑他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奶娃,鮮卑王族真是一群廢物,竟然叫個光屁股孩兒奪了王位。本以為能一舉攻破鮮卑王庭奪取整片漠北草原,沒想到拓跋驍僅用三萬兵力就抵擋住了他十萬鐵騎,不僅如此,不過半月之后,拓跋驍就開始反擊。
他好像生來就是打仗的,明明手里只有一支才接手的良莠不齊各懷心思的軍隊,他們甚至還看不起拓跋驍漢胡雜血的出身,可就是在這樣的條件下,拓跋驍依舊生生擊退了匈奴騎兵。并且隨著拓跋驍掌控軍隊的時間越久,手下的戰斗力越強,鏖戰三個月后,拓跋驍把烏達鞮侯逼回了賀蘭山以西,奪回了被他占有的賀蘭山地區。
此一戰,匈奴雖沒大傷元氣,卻讓拓跋驍這個名字橫空出世響徹九州,就是遙遠的西域吐蕃也都聽說了草原上新出了個雄主。
拓跋驍用抗擊匈奴的戰績證明了自己的能力,也讓他坐穩了剛奪下來的王位,唯獨二王子烏達鞮侯失了顏面還被匈奴單于厭惡。
單于對于自己這個能征善戰為自己立下不少功勞的兒子很是寄予厚望,原本他打贏回去就會加封他為左賢王,相當于中原的太子,沒想到卻敗給了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不僅損兵折將,還讓匈奴王庭在西北大地上威信大失,不少西域小國甚至想脫離匈奴轉投烏孫和涼州,單于憤恨不已,對于這個打了敗仗的兒子也看不順眼,撤了他的兵馬,隨意打發了。
烏達鞮侯因此記恨上了拓跋驍,并把他當做自己此生頭號敵手,放出狠話,有朝一日勢必要砍下拓跋驍的頭顱當自己的酒器。
而后來的歷史上,烏達鞮侯又與拓跋驍交過兩次手,皆敗。拓跋驍成了烏達鞮侯揮之不去的夢魘,是他在草原稱王的最大阻礙,是他平生僅有的宿敵。
直到三年后拓跋驍陡然隕落,籠罩在烏達鞮侯頭上的陰影才終于散去,他趁亂襲擊了鮮卑王庭。沒了拓跋驍在北方牽制,他舉兵南下大肆入侵中原,無人可擋其鋒銳,大梁江山被他的鐵蹄踐踏得支離破碎。再十年,他的兒子擊潰南梁在江淮一帶的防線。從此,漢室衣冠盡毀,史書盡散,文化一度斷層,開啟了華夏史上最為黑暗的一段歷史。
現在三年過去,烏達鞮侯已經熬過了最艱難的階段,攻打周邊部族的幾場勝仗又讓他回到單于的視線中,重新獲得了寵信和重用。
越是爬起來后,他對拓跋驍就越恨之入骨。聽說他來到中原與梁國結盟,更是讓他寢食難安,所以派出了一批殺手來刺殺,若是老天開眼萬幸砍了拓跋驍的頭當然最好,就算殺不了他,能給他添堵烏達鞮侯也十分開心。
匈奴刺客伏誅,銅陵園暫安,但半夜黑天難以行路,又怕刺客還有后手,為了眾人的安全,便把人全都聚在了行宮中,外面圍了一層又一層甲士。梁帝還派出人馬去京畿大營調兵,等明日大軍一到便拔營回宮。
匈奴的刺殺同樣讓他十分憤怒,皇帝威嚴受到挑釁,他不斷下令徹查,長安防守森嚴,這么多刺客究竟是怎么進來的。
這些,現在都不關姜從珚的事,她無法參與。
她們轉至偏殿后,先查看了幾人傷勢,兕子和若瀾還好,其中六公主的傷是最重的,她為了拖住刺客生生受了一擊又被摔到地上,一大片擦傷、挫傷,胸口處更是傷得不輕,萬幸的是骨頭沒事。
姜從珚帶來的行李中有各種藥物,給她上了藥,又給她吃了一碗安神湯讓她睡著后,才回到自己的小屋。
形勢暫時安全了,可姜從珚又要面臨一個新的問題。
想起拓跋驍說的那句話,三人心中都十分不安。
“難道漠北王想讓您去和親?”兕子又說。
姜從珚闔上睫羽,眼前似乎又浮現出黑沉天色下拓跋驍那雙閃著亮光的宛如野狼一樣的眼神。
“我不知道……”姜從珚低聲說。
室內僅有的一盞微弱油燈照在她纖細的脖頸和側臉上,映著她如白玉般泛著淡淡光澤的肌膚,勾勒出一小段優美曲線,顯現出她從未有過的脆弱與無助。
——
“詔曰:十五年春,直逢佳期,漠北王使長安……請婚姻之事,今有好女太-祖玄孫、先昭文太子之孫、楚王淮之女,上孝祖宗翁長、下睦兄姊友鄰,秉性溫良、德才兼備,朕特t?封佑安公主,妻漠北王,結兩邦之好。”
“欽此!”
姜從珚跪坐在楚王府前院正殿門前,俯首聽著使者宣讀完畢,終于抬起頭看著他手中象征大梁最高規格的五彩綾錦詔書,又繼續看向使者身后萬里無云的天空上面一輪熾亮到灼人的太陽,恒久地永懸在這片大地上,照著千年之后的靈魂。
姜從珚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