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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竅沉吟片刻,道,“冰原是比昶境還北的蠻族之地,那里的原生住民都銀發銀眸,長得也都……還不錯,俗話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冰原住民空有出色容貌,卻沒自保的資本,早在數百年前被滅了族,絕大多數被劫掠去做奴隸,剩下的沿著地下冰窟逃到更荒僻的地方,有人說他們逃去了極東之國的幽彌,那里盡是地底深窟,又被叫做冥底。”
“那些被掠走的就此淪為奴籍,像貓狗般被配種,篩選或調教出溫順的性格,依據成色在黑市販售,冰原雪兔是對他們的蔑稱,是說他們根本不配被當人看待。林歇……他當然也是,林歇元帥曾是被進獻給鄲皇的奴隸,啊,鄲皇就是昶兩代之前的皇帝,現在這位的外祖,林歇能從區區一介宮廷禁臠,到女帝信賴有加的臂膀,再到米德加機甲學院的王牌機師,宇宙聯合防衛軍的統帥,可謂是一飛沖天,逆天改命的典范。”
提起林歇,他的語調不自覺上揚,好似為這平生素未得見的人感到自豪一般。
祁曜語氣怪異問道,“你崇拜他?”
俊俏的臉仍是懶洋洋的笑,薛竅眼里有什么看不懂的情緒閃過,“他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
祁曜沒把薛竅的話放在心上,因他的下一句話。
“你既是黥徒,又是冰原雪……咳,血脈,在瑕礫洲這地方也是食物鏈底層,所以我才要你輕易別摘兜帽面罩,免得被人盯上。”薛竅邊說著邊隨意以指挑起一綹銀發,“不過你的血統應該不怎么純正,我見過的冰原人發色會稍藍些,不像你這么銀燦燦的刺眼,瞳色倒相反,藍調沒這么重。”
祁曜沉默半晌,“我頭發以前也是泛著藍的,”他說,“后來生了場病,褪色了。”
這荒唐刺眼的銀發,便是服下挽華秘藥的排異反應,提醒著“他”,林瑰夏已死在那個晚上,站在這里的,只是祁曜而已。
一個沒有過去,于血腥之夜踏雪而來的黥徒。
靈活的指勾挑,旋擰,拼組,身前堆放的散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伴著時不時響起的鐐銬鐵鏈撞擊脆響,最后一道工序收尾時,祁曜不免有些晃神。
一絲陽光透過門頂縫隙爬進熱如蒸籠的屋里,窗簾無風自動,朦朦朧朧的光影前,薛竅正擺弄著一只修好的八音盒,那枚八音盒機芯受損,曲調奏不完整,他也不在意,擰發條擰得樂此不疲,時不時停下動作用支小粉刷擦擦八音盒頂的灰。
這個人身上有種奇特的氣質,相處時絕不會給人帶來壓抑不適,相反,那種若有若無的距離感反而營造出不被侵奪私人空間的心安。
祁曜把七八件大小不一的維修品擺在桌上,連同方才修好的穿戴式飛行裝置,碼成整齊的一排。
搬運的過程中,右手臂的鐐銬殘留著的鐵鏈嘩啦啦響得清脆。
“都在這兒了。”
薛竅看也不看,將它們一一裝進黑色布袋里,又把一袋硬幣放在一旁,“這些是酬勞。”
祁曜等著他拿新物件出來,卻不想薛竅指了指清空的桌臺,“先去睡一覺。”
“啊?”
“你昨晚根本沒睡對吧?哪有你這么一根筋連摸魚都不會的,今天沒有東西派給你了,你的任務就是休息。”
祁曜愣住,“這樣下去,盤下這間房子的本金你是收不回來了。”
薛竅白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瞎操心什么。”
這房子地勢高不說,治安也是最差的一檔,單祁曜方才修好的那架穿戴式飛行裝置,在地下市場的流通價格就夠把這么一間破屋子盤下個一年半載。
這話薛竅當然不會說,他抽把椅子坐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睡吧,我等你睡著了再走。”
祁曜趴在桌上,他其實睡不著,尤其當房間里又多出一個人,久未休息讓腦神經突突跳著,更加心煩意燥,好不容易大腦放空,意識虛飄著陷入半明半寐的境地。
然后就夢見了林星源!還是被這惡魔一樣的男人駕著甲金狐轟下炮火的一刻,只是這回夢里沒有了開路的鋸鏈,也沒有架盾擋下一擊的漆黑機甲,灼眼的亮光在極近的地方膨脹,爆開,呼嘯著淹沒身體,來不及逃,無處可逃,就這樣……灰飛煙滅。
“……”
薛竅的手停頓了一下,剛才的一瞬,仿佛有只不可見的手狠狠攥住他的心臟,心跳漏跳好幾拍的心悸,讓青年險些驚呼出聲,他輕拍了幾下胸口撫平莫名的不安,又掃了眼睡得動也不動的祁曜,這才將先前把玩的那只八音盒塞進口袋,一轉身,悄沒聲息地推門出去了。
門被人在外面拉了幾下,像是為了確認門是否鎖上了,又過了幾秒,一把鑰匙從門板上方的縫隙塞進來,落在地上彈了幾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