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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貝,你到底想說什么?”他張開了眼睛,盯著她問。
“沒,沒什么。”她知道他有點累了,但是她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對他說自己懷孕的這件事,所以繞了幾個大圈子,總是試探著把話題往孩子上面引,或許這個時機并不對,她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對了,昨天有位喬納森·阿普費鮑姆先生來過幾次電話,好像有什么事情要找你,但是我說你不在,他就說改日再打來。”
“你說是……阿普費鮑姆?”他突然立起身子,睜大了眼睛直視著她問。
碧云被他看地一愣,“恩,是那樣念的吧,我說錯什么了么?”那個男人的名字發音有些拗口。
“不,沒有,親愛的,喬納森·阿普費鮑姆……”他低垂下眼睛,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唇邊浮起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微笑。
“那位先生是什么人,我是不是在電話里怠慢了他?”
“他是我的一個舊相識。”他的眼神閃爍著,像是想起了什么。
“舊相識?”她眨動著大眼睛問。
“是的,”他展開臂膀把她攬到了懷里,“你一定以為我的朋友,就只有熱衷于醫學的‘化身博士’艾克爾·馮·施密特準將一個人。”
碧云面露窘色,他怎么會知道自己內心的想法,一提起怪異恐怖的醫學怪人,她就沒來由的想到了艾克爾的樣子,她有些尷尬地笑笑,趴在他的胸膛上小聲說:“那這位喬納森·阿普費鮑姆先生是你的朋友?”
“算是朋友么?”他撫摸著她柔軟的黑發,自言自語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比起剛剛那種沉重的語氣,她喜歡他用這種口吻講話,他似乎是陷入了回憶中:“那也是一年冬天,剛下過一場大雪,空氣里除了寒冷還是寒冷,連風也被凍地僵住了,石板路都要被凍透,養父讓我去鎮上買一些煤油回來。他給了我幾分錢,因為天氣太冷,我的衣服很單薄,凍得直哆嗦,那些銅板在出門不久就掉到了下水道里,”
碧云的心里也泛起陣陣酸楚,他的童年的遭遇那么悲慘,這必然會在他心里留下難以磨滅的陰影,所以他不喜歡小孩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只聽他繼續說到:“我記不清楚那個時候是6歲還是7歲,總之很害怕不敢回家,在雪地里一腳深一腳淺地來到了雜貨店門外,可是那個貪婪奸詐的老板不肯施舍給一個身無分文的孩子一點煤油,他把我趕了出去,我只能靠在壁爐的煙道旁邊,透過厚磚墻,那里還有一點熱度,像一只流浪的狗一樣饑腸轆轆,空氣中彌漫著烤火雞和肉腸的香氣,這就是那個圣誕節留給我的印象。”
碧云眼睛里閃著淚花,喃喃地說:“好可憐……小佳尼特好可憐。”
他捏捏她的鼻尖,示意她不要哭。她止住了眼淚,一只手臂摟著他胸膛,一只手情不自禁地摸著自己的小腹。他沒有注意到她的動作,繼續說到:“這個時候雜貨店老板的兒子——也就是小杰尼,他偷了父親的煤油送給了我,還給了我一塊奇怪的面包,第一次吃到那種像是餅干一樣有著松脆的外皮的面包,沒有完全的發酵,我到現在都記得那面包甜美的滋味。但是事后,他被父親狠狠地揍了一頓。”他突然笑了出來。
“這當然算是朋友了,還是很好的朋友,孩子間的友誼是最純潔的,沒有任何的歧視和偏見。這位阿普費鮑姆先生是個心地善良的人,他在你最困難的時候幫助了你。”只不過他不是不喜歡吃甜的東西嘛,碧云眨巴著眼睛,看來還是沒有餓到的緣故。
他沉默了一會兒,嘴角仍舊帶著笑意,“以后在小鎮子的石板路上,一個黑發的滿臉雀斑的小男孩跟一個金發的瘦弱的小男孩經常在一起玩。”
“在復活節的時候,他還送給我一個禮物。”那也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得到禮物。
“是什么禮物?”碧云微笑著問。
“一顆彩色的蛋。上面用他的彩色鉛筆寫了一行字,”他執起她的小手,用指尖在她的掌心寫著,“jtog——小杰尼送給小佳尼特。”
“后來是怎樣的?”她的手心被他弄的癢癢的。
“很快開雜貨店的阿普費鮑姆一家就搬走了,據說是為了躲債,誰知道呢,反正他們向來居無定所,后來我也輾轉到了慕尼黑,就失去了聯系。”
“天啊,我真不該扣了那通電話,阿普費鮑姆先生一定是想再次聯系你!”
“不過聽說,這位阿普費鮑姆先生后來發達了,他憑借自己的聰明才智,把父親的小雜貨店變成了這座城市最大的一家百貨公司,那個又高又瘦的鬼精靈小子,竟然成了腰纏萬貫的大商人,”他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嚴格的說,是在三個月之前是那樣。”
“三個月以前,那么現在呢?”碧云問到,聽他的意思,似乎是知道對方的下落,但是并不急于尋找到他。
“現在……誰知道呢,我們不是什么朋友,也永遠不可能成為朋友。”他搖著頭說,語氣和意圖都是那么決絕。
“佳尼特……”碧云愣住了,“為什么突然間這么說?”前一秒鐘還沉浸在兩個孩子的那種純凈無染的友誼帶給她的感動中,此刻他卻又否定了這份友誼,好像恨不得立刻跟那位兒時的好朋友劃清界限一樣。而且一提到現在的境況,他的那種冷漠與提到他當年受恩惠的時候那種溫情全然不同,簡直就是由天堂墜落到了地獄。
他凝視著她,眼神里隱藏著什么復雜的情緒,“不要問了,凱蒂,有些事你沒有必要知道。”
她咬著嘴唇,他總是以這句話封住她的嘴,讓她明明知道還有什么隱情,卻不敢再深問下去,她烏黑的眼睛對上冰藍色的瞳孔,他的眼睛看上去那么澄澈,清淺可鑒,可他的心就像是一潭深水,幽暗莫測。
“還有,我對你說的這些話,不要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透露給任何人。”
76第四幕—24猶太商人
碧云知道,這位就是阿普費鮑姆先生。這個高瘦的黑發男人帶著他的妻子和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從他們的衣著打扮上可以看出是個富有的家庭,男人西服革履,戴著一頂黑色的呢子帽子,女人很高挑美麗,深褐色的頭發是燙過的,穿著合體的羊毛裙子,圍著頭巾,兩個孩子也打扮地干凈漂亮。他們是開車來的,但是車子的后玻璃碎了一頁。在下車的時候,女人牢牢牽著男孩子的手,似乎是怕他調皮惹出什么亂子,弄傷了自己。
管家到會客室里通報了許久,阿普費鮑姆一家終于獲準進入到了庭院里。男人禮貌地摘下帽子,碧云看清了這個又高又瘦的男人,他算不上英俊,可是長相和舉止都很斯文,鷹鉤鼻子上帶著一副金邊的眼鏡,那一雙的深褐色的眼睛透過玻璃鏡片,散射出的光芒是那樣睿智和干練,這個男人原本應該長著棕色的細小卷曲的絡腮胡子,可是他把自己收拾地很干凈。他的美麗的妻子和兩個孩子就跟在身后。
“請進來吧,阿普費鮑姆先生、阿普費鮑姆夫人。”碧云見那些平日里非常重視禮節的管家和仆人們站成了一排,面面相覷,卻沒有一個人上前去迎接客人,她暗自覺得奇怪。只好親自把他們請進了屋子里。
“真是稀客,喬納森·阿普費鮑姆先生。”他調高了聲調,立在二樓的樓梯口,俯視著大廳里的來客。“我想,我們有二十年沒見了,或許更久。”
碧云抬頭朝他綻出一個微笑,眼見著這個穿著一身黑色制服的俊美的男人一步步地走下樓梯,走到了客人的面前。他輕輕攬著她的腰身,這種親昵的舉動讓碧云的臉泛起了紅暈,她下意識地想從他的懷里鉆出去,可是他的胳膊牢牢地箍著她的腰肢,當著客人的面,她不好意思過于用力地掙脫他。
“弗里德里希將軍,您,您好。冒昧來訪,請您……原諒。”阿普費鮑姆先生顯得有些語無倫次,雙手交叉在身前,臉上露出誠懇的微笑。
接下來的一分鐘里,他們就這樣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
“這是你的妻子和孩子么?”他首先開口,掃過阿普費鮑姆先生身后的女人,一個十幾歲的女孩跟一個六、七歲大的男孩,啟唇哼笑了聲說,“我為你介紹,她叫凱蒂。”
他并沒有繼續說下去,沒有說她是他的妻子或者是情人,阿普費鮑姆先生或許是對他的身邊攬著這樣一個東方的女人感到有些驚奇,他褐色的眼睛透過鏡片,友善地打量著碧云。
碧云心里對這位高個子黑頭發的阿普費鮑姆先生很有好感,她情不自禁地去想象二十幾年前,那個黑發的滿臉是雀斑的雜貨店老板兒子的樣子。
阿普費鮑姆先生雙手捧上了見面禮物,一個藍色的絲絨盒子。管家把它交到了他的手上。他把絲絨盒子打開了一條縫,瞇起眼睛掃了一眼,冰藍色的眼底驚艷的光一閃而過,關上了盒子,遞給了碧云。
她訕訕地雙手接過來,輕輕打開了盒子。里面是一條白金項鏈,鑲著一顆綠色的寶石。
“好漂亮的金項鏈,感謝您的好意,我很喜歡這個禮物,中間鑲嵌的這顆綠色的石頭很漂亮,是翡翠么?”碧云微笑著說,并沒有看到坐在她身邊的阿普費鮑姆夫人那黑色眼底一閃而過的異樣神情。
阿普費鮑姆先生露出微笑,似乎是小心翼翼地說:“您真是識貨,這是一顆產自哥倫比亞的祖母綠寶石。”
碧云低頭打量著這顆碧綠色的石頭,帶著藍色的底子,通體是晶瑩剔透的。她對金銀珠寶向來沒有什么研究,并不知道這顆超過5克拉重的頂級祖母綠寶石的價值。
“你太客氣了,喬納森·阿普費鮑姆先生,”他突然說到,碧云朝他看過去,只見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掃過自己,而后便直直地注視著對面拘謹的客人,“寶貝,替我招呼一下阿普費鮑姆夫人和孩子們,我想,這位先生一定有什么話要單獨跟我談談。”
男人跟在他的身后,向著二樓的書房走去。夫人也在原地站著,仰著脖子焦急不安地望向樓梯口。
碧云覺得氣氛有些尷尬,還是盡力地扮演好女主人的角色:“阿普費鮑姆夫人,您請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