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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小的玻璃脆片濺落到她的臉頰上,遠處傳來他沉重的喘息,“是的,自始至終你沒有對我笑,但是你讓我知道了什么是迷醉與懷疑、戰栗與惶恐、期盼與羞怯、焦躁與落寞……它的本質是什么?是兩顆寂寞的心互相慰藉?是花前月下的浪漫和典雅的詩篇?是精神的饗宴**的節制?還是人類本能的無限放射?……讓那些下流胚子的荒唐論調見鬼去吧!”
他的音調漸漸放地低沉,彷佛大提琴最娓婉的低音,“你不會知道,永遠也不會知道,它是不可抑制的渴望,它的熾熱勝過千萬團的火,或許人活著總要有這樣一回,得不到的無奈,日復一日的牽掛,要失去的痛心,這一切妙不可言么?這一切充滿了痛苦和瘋狂!一切都超出了理性、一切都沒有邏輯可循……”
窗子開著,白色的窗簾隨風飄動,雪停了,潔白的雪把窗外的風景裝扮成了一個夢幻瑰麗的童話中的世界,他站在清冷的雪色中,儼然是一位金發碧眼的英俊的王子,冰晶般的瞳孔里充滿了淡淡的憂傷。
終于,他的聲音歸于平靜,“是的,或許,該終結了。”
他走出她的房間,地上盡是粉碎的器皿,他摔碎了這個房間里任何一件觸手可及的東西,只有一個例外,那就是躺在病床上的她,在他的暴風般的席卷之后,她還是那么安靜得平躺著,病房的窗戶大開著,陣陣寒風撲進房間,冷熱的對流將房間的溫度迅速降到接近零度,她的淚水沿著冰冷的腮邊滑落,幾乎要凍結成冰。
過來好久,護工才進屋來,將這一切打掃干凈。
第二天,晨光嶄露的時候,雅各布上尉輕步來到她的病床前對她說,“凱蒂小姐,我奉將軍的命令,接你回官邸。”
碧云雙眼木然,彷佛失去了靈魂的行尸走肉一般,呆坐在病床上,但雅各布知道不能耽誤,不等她反應,就上前把她橫抱了起來,他把她冰軟又瘦弱的身子抱到了黑色的梅賽德斯轎車上,為她關嚴了車門。
車子在道路上勻速緩慢地行駛,透過車窗,外面是冬日的寂靜,道路兩旁白雪皚皚、稀少的行人和幾輛同樣緩慢的車輛,然而,車還是到了那棟別墅的大門,這里日常警衛森嚴,雅各布上尉打了個手勢,讓守衛們放行。
她被他攙扶著下了車,像一只在雪地里被凍僵的松雞,雙腳不聽使喚,每走一步都不停地戰抖,雅各布上尉把她一直扶到了二樓的會客室里。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但是他沒有立刻離開,他又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她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皮膚蒼白、眼睛漆黑,手腕上纏繞著滲著血絲的紗布,一動也不動。
“你好自為之吧。”雅各布上尉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只能留下一句話,他也知道這句話無關痛癢,他轉身出了會客室。
很快,他就推門而入,身后跟著女仆,她的手里捧著一些衣服和盒子,那件粉紅色的連衣裙,并不是先前的那件,先前的那件的裙擺已經被她撕碎成了紗布,替他包扎了傷口,這是一件完整的嶄新的裙子。
“放在這里,你可以出去了。”他側頭低聲對女仆說。
女仆謙卑地退下,她渾身淤青、貧血虛弱、眼神凝滯。他輕輕解開她的胸前的衣服帶子。
……
他打開絲絨盒子里,取出那掛綴滿鉆石的項鏈,這掛項鏈搭配這件連衣裙顯得太過炫目太過夸張了,他遲疑了一會兒,還是給她戴在脖子上。
他盡心地打扮著她,彷佛在進行一場神圣的儀式,然后,他冰藍色的眼睛注視著他的作品。
他單膝跪在地上,像中世紀的騎士對女主人宣誓效忠,他用修長的手指撫摸她,從腳踝開始,那骨骼纖細的腳踝上紋刺著他的名字,他撫摸著這個刺青,又向上撫摸她的小腿,他的手并沒有進入她的裙底,而是隔著裙子,撫摸著她的大腿和臀部柔美的曲線,她的腰肢和平滑的小腹,她聳立的柔軟的乳-房,衣服的領子開的很低,露出半個白嫩的胸-脯,左邊乳-房上是他的族徽,一只黑色的狼,她的肩胛骨上是閃電的標志。他在她的身上烙上了他的印記,她是他的物品、他的奴隸、他的女人。他突然感到血液在沸騰,心臟在胸膛中鼓動,彷佛隨時要跳躍出來。
終于,他還是把她按在桌上。
他那么混沌的熱,她是那么刺骨的冷,他還是被她冷卻了下來。
……
他整理好她粉色的裙子。
“走。”他對她說,她彷佛被牽著線的木偶,僵直地挪動著雙腿,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身后,來到府邸后面的樹林里,她的裙子是絲做的,很單薄,她的鞋子也是,細膩的羊皮高跟鞋,這些都是春天的款式,不適合雪后的冬日,但是她絲毫沒有感覺到冷。
“這支槍里只有一顆子彈,如果沒有打中你……”他略略停了下,冰藍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有些沙啞地說到,“那么,你就自由了。”
她低垂著眼睛,并沒有看到他眼中的閃爍,但是“自由”這個詞,讓她木然的眼神終于閃動了一下,大腦也重新開始思考,他是真的要給她機會,還是故意給她一個并不存在的希望,讓她死灰一般的心再次燃起希望,看她徘徊在生與死的邊緣,痛苦掙扎。
他舉起了槍,對準她的額頭,當他舉槍的時候,冰藍色的瞳孔里向來沒有任何溫度,“現在,你可以走了……”
以他精準的槍法,一顆子彈,足以讓她斃命,他終究還是有些仁慈,他給她一顆子彈,干脆地結束她的生命。碧云調轉了頭,邁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她一步一步向樹林深處走去……
四、五、六、七、八、九……她數著自己的步子,就像夜里因為疼痛和恐懼而失眠的時候,在寂寞地無奈地數著數字,鞋子踩在雪地里,嘎吱作響,林子深處很暗,她向那深處的黑暗走去,那里有個手持鐮刀的死神,正在等待著她。
25—雪落無痕
她走了很久,自己也數亂了步子,或許有百余步吧,又或者是二百步、三百步,她記不得了,她腦海里突然涌起了一個疑問,那就是——為什么槍聲還沒有響起。
是的,槍聲沒有響!四周一片寂靜,她停住了腳步,她只聽得到自己在干冷的空氣中哈氣的聲音,還有樹杈上厚重的積雪,折斷了樹枝那“枝椏”的響聲,雪和樹枝一同掉落在地上,和地上的皚皚白雪融為一體。
驀然回頭,他已經不在,連遠去的背影都消失了,雪地上只留下一行漸漸遠逝的皮靴的腳印。
碧云愣在原地,先是陷入了僵直,從大腦到四肢,都是僵直的。她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難道他真的要放了她么?不,怎么可能!他不可能就這樣放過她,他是個儈子手,黑衣的死神,他所說的終結,就應該是終結人的生命。
她的意識在慢慢地恢復,她開始感到了寒冷,周圍的溫度一定是零下幾度的,她的腳被凍得發麻,手被凍得僵硬,連胸膛都要被凍透,可是一股熱潮突然涌上她的心頭,讓她的心臟驟然收縮、躍動,不,不會是那樣,絕不可能是那樣的……他故意放走了她,是因為他僅有的一點良知和人性還沒有完全泯滅么?還是正如她在病床上昏迷中聽見的那樣,他對她有種深刻的復雜而微妙的情愫。
她不敢斷定那種感情就是愛,在她看來,愛應該是全然的奉獻,為了所愛慕的人過的幸福而無私的付出,從始至終,他的做法就和愛情毫不沾邊,他誘惑不成就有用鞭子讓她屈從,用刺刀逼她就范,反復地對她施暴,他冰藍色的眼睛里只有強橫的占有和瘋狂的嫉妒,他像狼群之王一樣嗜血殘酷,像閃電之神一樣暴虐無情。在醫院的病床上,他面對著昏迷的她,訴說著他的荒謬的邏輯和對于愛的獨到見解,他們這些納粹黨人,即便是有著嚴謹的黑格爾的哲學體系武裝的頭腦,但這一切聽上去都那么可笑,那么荒謬,一只狼竟然愛上了他的獵物,它用犬齒兇狠的撕咬它,用利爪把它弄地鮮血淋漓,以此來驗證它的愛情。
但是這既是荒誕離奇的又暗合著邏輯——因為愛,所以他靠近她,同樣是因為愛,所以他選擇放了她、遠離她……
碧云不愿意再沿著這個思路想下去,再想下去她會被逼瘋,他施加在她身上的痛苦,已經夠多了,她不會任他再次用悲傷,在她的靈魂上施加禁錮。她閉上眼睛,淚水奔涌而出。她一面放聲痛哭,一面向森林深處奔跑著,她腳下踩滑,跌了幾個跟頭,灌木叢的樹枝劃傷了她的臉、她的胳膊和小腿,她顧不上這些,就這樣一直在雪地里跑著、跑著……
稍微懂點槍的人就會知道,他并沒有拉動保險栓,一只沒有上膛的槍只是個擺設,沒有什么實際的攻擊力,他朝她舉起槍,只是為了宣稱她該走了。他沒有回頭看她,在她木然地回頭,向著樹林深處邁開第一步的那一刻,他就已經轉身離開。
他一直沒有回頭,因為他不愿意看見她像跳躍的小鹿一樣急不可耐地向樹叢深處跑去的樣子,他不愿意看見她遠離的樣子,此時此刻,像是有只大手,揪著他的衣襟,讓他的胸膛發堵。他徑直地走回府邸里,朝地下室走去……
除了那黑色的頭發、黑色的眼睛、黃色的皮膚,她只是個普通的女人,但她讓他嘗到了拒絕的滋味,她一直以來就是把他拒之門外,拒絕他的魅惑、拒絕他的暴虐,自始至終他也沒有征服她,即使無數次征服了她的身體,她的靈魂始終那么高高在上,不可觸及。
他見過不少高貴的靈魂,那些在私下搞小動作的反對份子們,那些暴露在他手里的敵國的特務和間諜,他們的信仰那么堅定,面對酷刑不會發出顫抖,面對死亡也沒有絲毫畏懼,這些在死前高呼著信仰,用最惡毒的詞語詛咒他的高貴的靈魂面前,他從來不會覺得有什么難堪,他冷冷地笑著,甚至對這些毫無感覺,因為他們跟他毫無關系,他們就是秘密檔案上紅色名單里的一個個名字,他們的生死,就是他用鋼筆將那名字勾去或者打上叉。可是在這個女人面前,世界完全顛倒了,她的一個輕蔑的眼神,就會讓他頓時變得卑微而渺小。
她真是絕,說了一輩子不對她笑,不會為他彈琴,就真的沒有笑過,一次也沒有,他只能站在她的身后,或者從窗簾后,去窺測她的笑容,他得不到的,他寧愿把她摧毀,他讓她的手斷裂了,那一刻,他也覺得痛徹心腹,可他還是能聽見那琴聲,那音符彷佛就幽靈一樣,附著在書房的落地窗簾上、鋼琴的音箱上、那些書籍的空隙,甚至是地板縫里,到處都回蕩著那首該死的樂曲的聲音。
他放走了他,從一開始就決定要放走了她,并非因為他對她仁慈,因為他的靈魂和思維再也受不了這種分裂,在睡夢中分明是看見她笑了,溫柔地鉆到他的懷里,醒來的時候,看到的只有哭泣,那個讓她哭的人就是他,他在用鞭子讓她哭泣、顫抖,比起她的憤怒、恐懼、憎恨,他更怕看到冷漠……
他邁著大步,任憑紛亂的思緒主導著他,徑直地來到地下室的酒窖里,酒窖里的木質架子上排放著很多的酒,平日他喜歡在工作勞累的時候喝一點酒,那會有助于他情緒放松和更好的睡眠,但他從來沒有真正的醉過,因為他清楚酒精會讓人情緒亢奮,忘乎所以,對于平常人來說,酒醉或許算不了什么,但是對于他來說,酒神那芬芳的令人著迷的沉醉之地是絕對的禁域,他有著極其高超的表演天賦,連他自己都佩服不已,他的惺忪醉態都是偽裝出來的,他必須時刻保持著清醒、時刻處于警覺,按照他的狼的哲學,即使是趴伏在溪邊飲水的時候,也要隨時留神那密林深處那虎視眈眈的兇光。他想生存,就必須時刻警覺,想生存地更加榮耀,就必須比對手還要敏捷、加倍殘忍。
可是這一次,他真的想嘗試一下喝醉的感覺,他只是聽說,醉了之后就會毫無感覺,因為那只大手絲毫沒有放松了他,一直在緊緊地揪著他,那邪惡的手越收越緊,扼住他的喉嚨,他感到喘息都困難。他反鎖上地下室的門,從酒架上取了一瓶酒,咬開瓶蓋,灌了下去,但這并沒有讓他好受一些,他的胸口在隱隱作痛。這讓他更加煩躁,將酒架子上整整一排的酒全都打翻在地。
……
“將軍,您還好么?”雅各布上尉終于沖破了房門,在地上發現了他。
他倒在一堆玻璃瓶子里面,這些瓶子有的空空如也,有的還晃著半瓶酒,有的瓶蓋開啟著,汩汩地流淌著,有的是半截的玻璃碴子,他手中握著一瓶烈酒,往嘴里灌著,琥珀色的酒,沿著他的尖狹的下顎流下,濕透了他前胸的襯衣。
“請不要這樣,您喝的太多了……”雅各布上尉想把他手里的酒瓶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