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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側面凝視著她白皙如瓷的臉頰,一雙烏黑的眼睛清澈如泓,長長的睫毛不時地眨動著,粘著晶瑩的淚水,她在為他彈琴、為他哭泣、為他悲傷,一切一切情緒都是因那個微不足道的花匠而起。
那琴聲很美,彷佛能觸動人心底深處的弦,他的手就在那有著精美烤漆和銀色鑲邊的琴蓋上輕輕摩挲、移動,整個琴體都在震動,連這琴蓋也不例外,他猛地將鋼琴蓋翻下……
“哐——!”
她的手指來不及抽離,硬硬地被砸在沉重的鋼琴蓋下,這架古老的鋼琴每一個琴鍵都隨著蓋子的落下,發出悲愴的共鳴,巨大的聲響淹沒了她的聲音。
“啊——!”她發出撕聲的叫喊,她的雙手動彈不了,過了幾秒鐘,疼痛才從她的雙手傳來,與此同時,熱淚滾滾地自她黑色的眼睛里落了下來。她的身子伏在鋼琴上,向前勾著。痛,好痛,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那疼痛在迅速擴大,蠶食著她的意識……
他緩緩掀開鋼琴蓋子,她的手指已經被砸得又紫又青,很快地充血浮腫了起來,十指連心,她眼看著自己的雙手,卻是絲毫動彈不了,似乎這十根指頭已經不屬于她,她幾乎痛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啊——!!”他將她的手攥在掌中,這讓她再次感到鉆心的痛楚。他搖搖頭,瞇起眼睛,滿是憐惜地說到:“再也不能彈琴了,這雙美麗的小手。”
碧云痛不欲生,淚水幾乎模糊了她的雙眼,但她看見了他眼中□裸的瘋狂和嫉妒,恍然間明白了花匠阿密特之死的真正原因。彷佛手指的疼痛暫時退拒了,悲憤占滿了她,“你……是你殺了他?是你殺了他!他犯了什么錯,為什么要殺了他?”
面對她的指控,他并沒有絲毫否認,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直直地逼視著她,目光如一柄銳利的刀子,插入她的靈魂,彷佛犯下殺人罪過的不是他,而是她,他一字一句地說到。
“錯?他錯在長了耳朵,錯在長了眼睛,一個猶太人,就不該有耳朵、有眼睛。”他只是不該聽她彈琴,不該看她的微笑,跟他是什么種族并無關系,他本不想解釋的太多,但是僅僅這句話,就已經泄露了太多太多。他閉上嘴,但是嘴唇仍然止不住輕輕地顫動,目光變換著深淺,是那冰藍色的瞳孔在變換著焦距。
她咬緊牙關,強忍著疼痛,迎上他的眼光,“你這個魔鬼,或許你可以霸占我的**,但你永遠都不要想占有我的靈魂!你一輩子都不要想我為你彈琴、對你笑!”
他的瞳孔驟然縮小,錯開她的注視,她怎么能夠透過他的眼睛,讀懂他的內心,一瞬間,他竟然有些慌亂,但很快他就恢復了鎮定,“彈琴?你的指骨和筋腱已經碎裂,恐怕這一生都不能彈琴……”他一手勾起她的側臉,那額頭的黑發,已經被汗水浸濕。“如果你想哭,那就讓你哭個夠,你的哭號聲也能讓我興奮!”
21—女仆的憐憫
……
她的身體雪白,本來覆蓋在鋼琴上的紅絲絨布,覆蓋著她一半的僵直的身體,紅絲絨布上更加猩紅的,是布滿整張布匹的斑駁的血跡。
艾瑪和另一個女傭把她抬回到地下室的鐵床上。
一個中年女醫生帶著她年輕的助手,在頗為專業地為她處理傷口,因為這里光線太暗了,不得不加了幾盞臺燈,女醫生給她注射了麻藥,她感受不到疼痛,女醫生在她的雙手上做了一個小型的精密的手術,敷上藥,又讓助手用紗布為她包好。
女醫生呼了口氣,正準備收拾收拾起器械,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對著年輕的助手說:“麗娜,檢查一下,看她還有哪里有傷?”
年輕的助手翻查著她的身體,突然她停止了動作。
“醫生……”她的眼睛睜的很大,喃喃地說著。
女醫生沿著助手那直勾勾的目光,向碧云的雙腿之間看去,或許是多年從醫的經驗,她比助手表現地鎮定,“給我一把止血鉗,還有……一支麻藥。”
……
碧云無力地倚靠在床上,一動不動,彷佛是一具沒有思想的軀殼。
第二天早晨,艾瑪推開了地下室的門,給她扔下一盒藥膏,“喏,把這個敷在傷口上,會好受一些。”見她表情木然,沒有回應,這個胖女人的臉上顯露出有些不耐煩的神色,“你這個麻煩的黃種女人,難道要我來做?”她捧起碧云的手,一道道地把她手上的紗布解開,本來她有一雙纖細的柔若無骨的手,之前單單是因為洗衣服和擦地板,這雙小手被水浸泡地有些干燥開裂罷了,如今這雙手的骨肉撕裂,中指和食指紅腫的像根胡蘿卜。
艾瑪灰色的眼睛顫抖了一下,力道放輕,把藥膏均勻地涂在她的手指上,語氣也明顯地溫和了些,“你……真是蠢,你不要總是惹怒他,你該知道的男人都是這樣,我那個該死的丈夫,每次喝醉了酒都會對我拳打腳踢,所以我寧愿出來做工。”
碧云依舊是面無表情,艾瑪繼續為她涂藥,隨著輕柔的按摩,冰涼的褐色藥膏滲入到她的皮肉和骨節里,突然的一陣疼痛,如同針刺著最敏感的痛覺神經,“恩——”她想抽回她的雙手。
艾瑪停住了按摩,一雙厚實充滿了老繭的手掌,輕輕握著她浮腫的手,一對灰色的眼睛瞪著她,疼痛讓碧云的眼里本能地涌出淚水,“或許……有點疼……這是大伙湊錢為你買的藥膏,這藥膏可真貴,就這么一點點,竟然要50個帝國馬克……”
艾瑪的話讓碧云怔了一下,拿淚光閃閃的烏黑眼睛望向她。
“你知道,大家其實都挺喜歡聽你彈琴。私下里常常討論,猜你一定是個富家小姐。這個年頭,還能有點什么樂子……”
“艾瑪,謝謝你,可你們這樣對我很殘忍。”碧云打斷了她的話,她的情緒不可抑制地激動,“請不要再給我希望,我……想死。”
“為什么要死呢?我可不相信人死了還有靈魂。再說,死的人已經夠多了。”艾瑪板著一張臉,可是她的眼圈分明是紅了,說完這句話,她擰上藥膏的蓋子,轉身離去。
碧云低垂下眸子,她知道,大家都在為小花匠阿密特的死而傷心。這些仆人們對這座府邸外面發生的屠殺可以視而不見,然而他的死,就發生在他們的身邊,他是他們的伙伴和朋友。
每個人心底都有著一塊柔軟的區域,唯獨他的心沒有,和冰冷的眼神如出一轍,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她甚至懷疑他有沒有心,漢斯博士的死、阿密特的死,都是他的罪惡薄上的一筆血債。他難道不怕末日的審判么……
藥膏很管用,三天之后,她的手不再紅腫,也沒有先前那么疼了,還能夠稍微地蜷動一下。這幾天她一直待在床上,艾瑪沒有再讓她干什么活兒,不時地有人來給她送飯、倒水,她確信,那個魔鬼不會就這么輕易地放過她。
“優雅的阿特蘭蒂斯黑衣騎士”——那個元首的御用裁縫和戴眼鏡的黨衛軍高級軍官,異口同聲地叫著他的綽號,他們自詡為失落的阿特蘭蒂斯文明的后裔,沒錯,他就是一個鬼魅般的黑騎士,暴虐的閃電之君,他毫不留情的摧毀一切阻礙,他在瘋狂地報復她,因為她沒有讓他的陰謀得逞,他并沒有按照他所計劃的方式占有她。
碧云的眼神直直地望向地下室半截的窗臺上,那里本來應該有一盆白色的小花,如今空蕩蕩的,他太強大了,相較之下,她那么弱小,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讓他如愿,只是,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和意志還能堅持多久……
“將軍,米勒先生來了。”雅各布上尉輕聲稟報。
“請他進來。”他停止了書寫,從卷宗里抬起頭,朝他的副官露出微笑。
這個叫米勒的瘦小男人首先呈上一本羊皮包裝的精美的冊子,他修長的手指翻過那本厚厚的冊子,冰藍色的眼睛里閃閃發光,“米勒,這都是你的作品?這太美了,像一件件藝術品。”
“是的,將軍,這本身就是一門藝術。”米勒的臉上顯現出得意而驕傲的神情,笑得沒有一絲諂媚。
他抬起頭,回以贊賞的微笑,“對,一門超越了一切藝術的藝術,它是有生命和靈魂的。”
“您真是個行家,能為您服務我感到非常榮幸,那么,蓋爾尼德將軍,您選好紋樣了么?還有,您打算把它紋在哪里?”
“雅各布,把我的小天使帶進來。你看,就是她。”
米勒向著門口看去,只見高高瘦瘦的雅各布上尉正把一個清瘦的女孩帶到了這會客室里。她有著黑色的頭發,黑色的眼睛。她的身材纖細苗條,骨骼很秀美,有種歐洲女人所不具備的天生的細膩柔美和楚楚動人。但是最吸引他的,還是這一身潔白如瓷、細膩如脂的皮膚……
“她真是美!”他說的很夸張,那神情像是欣賞一件稀世的藝術品。
碧云被帶到這里,她不清楚他要做什么,她瞥見會客室里那張寬大的胡楊木臺子上,放了很多像是醫療器械的鋼針,還有這個她沒有見過的奇怪的男人,他那么瘦小,干癟,那炯炯的眼神卻彷佛一把錐子,能穿透她的衣服,徑直地刺入到她的皮肉里。
他向她靠近了幾步,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在她的左胸前比量著,“在這兒,我要一個閃電標志,”接著,他板過她的身子,在她的肩胛上點了點,“在這兒,我要一個族徽,我的家族徽的紋章,喏,就是這個。”他指指桌子上擺放著的一個狼頭的圖案。
“哦,您的這個設計非常完美!”米勒雙手合十,由衷地贊嘆著。
碧云終于明白了他的意圖,也知道了這個瘦小的陰陽怪氣的男人是干什么的,那些鋼針也并不是什么醫用器械,是紋身的工具,他是要在她的身上紋上那個萬惡的標志,她想掙扎,想反抗,可剛剛雅各布上尉讓她喝下的那杯混合了麻醉藥的溫水,已經模糊了她的神志,終于支持不住昏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