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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祿山叛亂僅僅半年,一路克州取鎮,聲勢越來越大,如今若要倚靠皇都抵擋安祿山實在癡人說夢。原本健碩的玄宗在這半年里漸顯老邁,李倓看著坐在龍椅上的年老帝王,眼里沒有同情的目光。
不論是主戰還是主和,皆不是玄宗要選的。連天策府和安西節度使都抵擋不住安祿山,遑論只有不到三萬守軍的皇城?若與安祿山談和,就意味著要將李唐的半壁江山讓與安祿山,年少時雄心萬丈的帝王即使如今垂垂老矣,也誓不會將祖先們打下的江山如此輕易的拱手。
昨夜李倓已與李亨商議過此事,所以到現在,即便主戰派與主和派爭得面紅耳赤,太子李亨依然不發一言。這個朝堂上除了李亨未出聲,還有一人也未表態。
楊國忠雙手執著玉笏,面無表情地立在朝臣之首,冷眼看著吵做一團的大臣們,眼里滿是鄙夷。
玄宗已經呵止了朝臣們好一會兒,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玄宗才重新睜開了那雙銳利的雙眼,眼神淡淡地將朝臣們現下的神色都掃了一遍,而后伸手指著楊國忠,又指了指李亨,示意他們上前來。
李亨與楊國忠領旨,一齊走到階前,執笏叩拜玄宗。
“太子的意思呢?”玄宗當先問了太子,李亨心里一怔,再次向玄宗叩拜,而后昂起頭,朗聲道:“兒臣以為,拼死一戰與談判講和皆不妥。”
李亨話剛說完,闃靜的朝堂上響起一陣低聲議論。玄宗瞪了眼立在下面竊竊私語的朝臣們,議論聲即時停止。
“為何?”玄宗聲音聽不出是喜是怒,李亨心里并不踏實。雖然前夜李倓分析頭頭是道,但玄宗的心思,李倓并不一定能夠拿捏的準確。玄宗讓李亨繼續說下去,李亨只得繼續道,“拼死一戰保全了大唐顏面,但敵我懸殊,最為不智。若是講和,安祿山野心勃勃,若不割舍半壁江山,此和談對安祿山來說又有何意?”
這話說得十分冒險,李亨雖昂首進言,但眼里已崩了鎮定之色。立在朝臣中的李倓藏在袖中的雙手漸漸握成了拳,龍椅上的帝王眼里厲色已消,顯然對李亨的回答十分滿意。
“相國的意思呢?”玄宗沒有問李亨打算如何做,反倒問了跪在李亨身旁的楊國忠。
楊國忠俯身向玄宗拜了下,而后道:“微臣與太子所思相同。”
玄宗擺了擺手,示意李亨和楊國忠起身。等二人站直了身,玄宗又將目光轉向了李亨,玄宗問道:“太子有何決定?”
“連夜撤離長安,前往蜀郡。待至蜀郡集結大軍,攻打叛軍為是。”李亨道。
立在李亨身旁的楊國忠露出一絲訝然,這一閃而過的神色被李倓看在了眼里。并不是楊國忠一人能得知玄宗的想法,楊國忠有楊玉環替他透露玄宗心思,李倓送給高力士那么大的人情,玄宗心中想法自然也能掌握。
李倓指點李亨言中玄宗思量,又暗中送了個人情給楊國忠,楊國忠心中詫異,不僅僅因為李亨與自己所思一樣,還因為楊國忠摸不透李亨到底是與自己站在同一方還是對立方。
這個答案顯然令玄宗滿意,玄宗又問楊國忠如何看,楊國忠亦點頭稱許。一直沉著臉的帝王終于露出了一絲笑容,之前爭得面紅耳赤的朝臣們心知再怎么勸說玄宗也無用,便不再力爭。
下朝后,玄宗單獨留下李亨,楊國忠訕訕準備退出大殿,正巧與李倓走在了一起。
李倓向楊國忠點了下頭算是見禮,楊國忠亦拱手還禮,等李倓快要走下丹墀,楊國忠忽然想起什么,忙追上了李倓。
“建寧王請等等……”楊國忠匆忙中抓住了李倓的衣袖,喘著氣道,“太子殿下背后的謀士難不成是殿下?”
李倓仍是一派閑散模樣,輕輕地掙開了被楊國忠捏住的衣袖,李倓挑眉道:“相爺說笑吧。”而后也不看楊國忠,徑直走下了丹墀。
楊國忠盯著李倓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對于李倓,他早就有心防范,但是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子,這大半年來楊國忠漸覺自己權力愈見消損,而一直默默無聞的太子逐漸顯山露水。李亨的性情楊國忠了解,不擅權謀,不懂馭人,所以楊國忠這么多年都沒太留心過這位寂寂無名的太子。倒是李倓,讓楊國忠分了一絲心神留心,可到頭來,還是被李倓擺了一道,而楊國忠又不知道到底問題出在了哪里,這才是令楊國忠最為憤懣的。
近日皇都局勢緊張,李亨命李倓直接住在太子宮中。李亨于午時才回到自己宮中,此時宮人已備好飯菜,李倓站在門前,等著自己的父親回宮。
李亨笑容滿面地走進了殿門,李倓暗自冷笑一聲,而后向李亨拱手作禮:“兒臣恭喜父親。”
“父子之間何必客套,若不是倓兒你替我出主意,我怕也跟那些朝臣一樣爭論不休呢。”李亨拉著李倓徑直走到飯桌前,此時太子良娣張氏也已來到廳中,見李亨讓李倓直接坐在身邊,張良娣眼神暗了暗,向身后宮人囑咐了一句,施施然來到了李亨面前。
“拜見殿下。”張良娣斂裙做禮,李亨心頭更加歡喜,扶起張良娣,讓張良娣坐在了自己的另一邊。
“不知殿下有何喜事?”張良娣給李亨碗里夾了一點菜,柔情似水地問李亨。
“多虧倓兒,若不是倓兒要我對楊國忠欲擒故縱,父皇今日也不會夸我處事慎重,頗有帝王之風。”
李亨說話的時候,李倓不動聲色地飲了一杯杯中佳釀。
張良娣聽得李亨如此說,亦跟著笑了起來,俯在李亨耳邊道:“三王爺心思機敏,有他輔佐殿下,殿下又何愁呢?”
張良娣話音一落,李倓眼神倏變,張良娣這一計刀子軟綿綿地扎了過來,李倓勾了下嘴角,回道:“良娣過譽,本王怎如良娣善解人意。”
李亨現下心中歡喜,并未將兩人的話放在心中,此時正巧有姆媽將李佋帶了進來,李亨一見李佋心思全在這個兒子身上,起身將李佋抱入懷中,親自夾了一塊魚肉喂給李佋。
張良娣笑靨如花,與李亨一同照顧兒子,似是故意而為。李倓心知張良娣刻意如此,只自顧自地一人喝酒吃菜,至于這一幅天倫之樂的畫面,李倓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