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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原本下達的判決,祁凱應該還有幾年的服刑期,但此事之后,他等于又立了功,便減刑到了十八年,又因為在獄中改造積極的緣故,提前到十六年便獲準出獄。
一陣音樂響起,是祁凱沒聽過的一首英文歌,林驚蟄掏出一個通體黑色精致小巧的小機器,在亮起的玻璃屏幕上不知道哪里按了一下,緊接著便湊到耳邊開始說話:“哦,已經接到了,沒,他挺好的。嗯,行,行,路上這會兒有點堵車,我們估計得晚一會兒到。”
林驚蟄掛斷電話,祁凱的眼睛盯在他的手上,目光有些好奇:“這是手機?我在里頭電視上看到過。”
“對了。”林驚蟄被這么一問,才猛得想起,從副駕駛的柜子里翻找出一個盒子來,打開取出一枚后蓋是紅色的手機,開機后朝著后座遞去,“這是你的,我跟老肖來前去辦的新卡,里頭所有人的號碼都存了,你自己的貼在后面,拿著先用吧。”
祁凱也不客氣,拿到手便翻看起來。監獄里不允許犯人和獄警使用電子設備,因此諸如超薄筆記本電腦啊手機甚至于已經快要被時代拋棄的mp3mp4他都只能偶爾從獄中播放的新聞節目里看到。此時終于得見實物,他先是被手機輕薄的外形震撼了一下,而后便沉迷進了這個小機子充滿了科技感的造型里。相比起以前他從不離身的大哥大,這個手機無疑漂亮得多也先進得多,后蓋上乒乓球拍的磨砂圖案繪制得十分精致,摸上去也手感十足。
也不知道一不小心碰到了什么按鍵,手機深夜一般幽黑的屏幕忽然亮了起來,屏保圖案,是一張祁凱年輕時拍攝的照片。
祁凱愣了一下,為那張照片上自己張揚的笑容和無所畏懼的雙眼。
他伸出手指小心地撫摸了一下,屏幕變黑,玻璃上映照出了他現在的臉。
后座突然傳來了一陣笑聲,林驚蟄莫名地回頭看了一眼:“你笑什么?”
“沒什么。”祁凱收起手機,揣進兜里,臉上的笑容看不出什么情緒來,只是笑著又一次看向窗外,在車窗外不斷向后飛逝的景色中釋然地松弛下肩膀,“十多年了啊!”
他問:“咱們去哪兒?鶴園么?”
祁老爺子正式舉辦葬禮時他已經被收押進看守所里,因此沒能參加。老人潦草的身后事因為各種原因沒能舉辦得多么隆重,還是肖家老太太最后拍的板,把那盒骨灰先收了起來,在五寶山公墓旁的鶴園建造完畢之后,挑選了一個不錯的位置落葬。
這十幾年來,掃墓之類的事情都是大院里的人在代勞,祁凱有點想去看看。更何況,除了爺爺的墓碑外,他似乎也無處可去。
大院的房子在祁老爺子去世之后就被收回了,雖然因為非常晦氣的緣故,并沒有新來的人愿意住進去,但那終究再也不是祁凱的家。
至于祁凱個人的私產,車子房子那些,也早在鎮雄地產清算的時候就被銀行收走了,存款什么的則更不用說。現在的他,除了渾身的衣衫鞋襪外,可以說是一無所有。
他也不覺得會有什么故人樂于見到自己。
林驚蟄聞言卻搖了搖頭:“不急,先帶你回家吃飯。”
大院還是一樣的幽靜,在越發喧囂的燕市,就如同鋼筋水泥世界里的一抹綠洲。這里被時光滋養著,越老越給人給人舒適溫暖的氣息,林驚蟄的車剛開進院子,便聽到了一聲脆生生的問候從頭頂傳來:“林叔叔!”
緊接著肖家院子的樹上跳下來一顆肉墩墩的小炮彈,胳膊一沉,把他嚇得汗毛都差點立起來。
林驚蟄把這小丫頭安放在地上,難得嚴肅地皺起了眉頭,剛想教育兩句,屋里便傳來了一陣吊兒郎當的聲音:“壯壯,你再這么砸下去,當心你林叔哪天被你給砸扁咯!”
林驚蟄一抬頭,便見胡少峰優哉游哉背著手從屋里出來,他還來不及開口打招呼,就又聽到了方文浩老大不高興的驅趕聲:“滾滾滾滾滾,我家方沁有大名,你丫再叫聲壯壯試試?壯你大爺啊壯,說得跟自己小時候多瘦似的。”
“我小時候不瘦,不過也沒跟你閨女似的三歲比人家七歲重兩斤吧?”胡少峰都來不及和林驚蟄打招呼,一轉身跟屋里出來的人扭打起來,方文浩瞅見站在外頭一臉無奈的林驚蟄,一邊揪他領子一邊扯著嗓子朝屋里喊:“人回來了!”
喊完又回頭跟胡少峰對罵:“你個傻逼玩意兒,今兒非得弄死你。”
小胖丫頭蹲在院子里看爸爸和隔壁胡叔叔打架,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鼓著肉掌子加兩句油,聲音又尖又甜,跟開了蓋的小蜜罐子似的。
這是方文浩親閨女,長得那叫一個瓷實,又白又胖又能吃,一頓三碗飯,力氣還大,爬樹翻墻比大院里所有的孩子都利索。
老人家就喜歡這樣的孩子,林驚蟄……林驚蟄也喜歡胖小孩,先抱著壯……沁沁親了親,問:“太爺爺呢?”
肖馳在旁邊看得抿起嘴,他最討厭小孩子了!尤其胖胖的這種!
壯壯藕節似的肉胳膊舉起來摸了摸她最喜歡的林叔叔的臉,在肖叔叔冷颼颼的視線里脆生生回答:“屋里吶!”
說話間祁凱從車后座鉆了出來,難以置信地看著樹墩子一樣的小胖丫頭:“這這這這……”
但沒等他這出名堂來,屋里邊涌出了一波喧鬧聲,下一秒好些長輩從們里擠了出來,于姝鴛端著個正在燃燒的火盆走在最前面,與祁凱目光相對時微微停頓了兩秒,隨即便驅趕開旁邊來看熱鬧的小孩子,將火盆擱在地上開始招呼:“快快快先把火盆跨了!”
肖家前所未有的熱鬧,跟在于姝鴛身后,出來了幾乎所有從前熟悉的長輩面孔。方老爺子拄著拐杖被攙扶出來,就站在門檻邊上靜靜地看著,熱鬧的場面仿佛在興辦一起喜事兒,祁凱看著那些張羅儀式的身影,突然便有些失聲。
他很快回過神來,沒多說什么,上前一腳跨過了那個燃燒的火盆。
火焰的熱度從腳下升騰而已,進而環繞他的全身,某個女性長輩上來撒了他一臉的柚子葉水,合掌高呼了一聲:“妖魔退散!”
祁凱吸了下酸澀的鼻子,喉嚨哽了半天,才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都什么年代了,還那么迷信。”
但這是他第一次感到肖家這座從小令他畏懼的小樓如此的親切和溫暖。
他在久違的熱鬧中停下步子,望向站在門檻邊的方老爺子。
方老爺子已經很老很老了,他鋼鐵般挺直了一生的脊梁都被歲月壓出了弧度,站立時也需要小輩攙扶。但他的眼神一如過去那樣鋒利而清透,帶著一身令祁凱自慚形穢的正氣,站在門邊盯著這個健壯了許多也成熟了許多的不成器的臭小子,他半晌后冷哼了一聲,用拐杖跺了下地面:“愣著干嘛!進來吧!”
肖家滿室的佛香,林驚蟄一進屋便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笑瞇瞇的奶奶,老太太還是白白胖胖的,微笑的樣子比過去還要不好惹,她拉著祁凱說話,硬是嚇得祁凱連動也不敢動。
“你啊,知道悔改就好,以后遇上槍林彈雨,記得跟你爺爺年輕的時候學習,多謹慎,多小心。”
“哎呀奶奶。”老太太這兩年年紀大了,就跟小孩子似的,牙齒掉了還鬧騰著吃糖,偶爾跟現在這樣,甚至會說點胡話。林驚蟄趕忙上去幫忙,解救表情完全僵硬的祁凱,笑著同老太太道:“這都什么年代了哪兒還有槍林彈雨啊,您新補的牙齒最近怎么樣?張開嘴給我看看。”
奶奶還在絮絮叨叨什么槍啊炮的,過了一會兒才乖乖張開嘴來,林驚蟄前段時間請了個據說很厲害的外國牙醫給她弄了一嘴假牙,又整齊又結實,十分漂亮。
“嗯,牙齒很好,看來每天都好好刷了。”方才對方說的話有些不吉利,林驚蟄捧著老太太的臉,見止住了老太太的話頭,立刻轉頭朝祁凱露出一個請多多擔待的表情。
祁凱目光復雜地在老太太身上停留了一會兒,接觸到林驚蟄的視線,回過神來,沉默著搖了搖頭。沙發上的老太太此時慢吞吞朝孫兒出聲:“驚蟄,我這最近啊……嘴里老苦……”
“啊呀,那怎么辦啊?”林驚蟄被喚回目光,聞言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開始哄孩子了。
奶奶吭哧了一會兒,拉著他的手哼哼唧唧道:“嘴里苦啊,就沒胃口,要是有什么東西能甜甜嘴就好了……”
祁凱在林驚蟄響起的笑聲里平靜地轉身朝餐廳走去,路上對上肖馳冷颼颼的目光,他腳步微微一頓,隨即便被旁邊的長輩們拉走。
“快快快吃點豬腳面,這是灣島的風俗,說是吃完可以去霉運的——”
他掌心被塞進一個巨大的湯碗,里頭滿滿都是糊狀的面線和大塊的豬蹄。他其實不喜歡吃這些玩意兒,但此時卻什么都沒說,只低頭猛喝了一口湯,露出一個十分享受的笑容:“好吃!”
“好吃就好。”于姝鴛看著這個小輩相比起自家同齡的兒子和小兒子(驚蟄)顯得滄桑得多的氣質,心中又恨他不爭氣,又覺得蒼涼,但百般復雜的情緒糅雜在一起,只混合成一聲無奈的嘆息。
林驚蟄哄完老太太,到底還是付出了一顆牛奶糖,老太太滿意地顫顫巍巍進佛堂去了,說是要給菩薩燒香。
餐桌那邊的去晦氣活動還在進行,林驚蟄坐在沙發上頗為唏噓地看了一會兒,又對了下時間,還沒下班,倆妹妹都還沒回家。
他沒事兒可干,索性掏出手機登陸博客,將肖馳傳給他的那張陽光照片發上了個人賬戶——
林驚蟄:“有故人重逢,心情如同今天的陽光。”
他這張照片一發,賬號下無數粉絲頓時蜂擁而至,死忠粉先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地舔了一會兒顏,而后才有人發現到亮點——
-林總迷妹后援會:“23333我林總這張照片居然沒拍糊,實在是太難得了!”
這條評論立刻被眾人推升至頂端,林驚蟄心情不錯,順手回復她——
林驚蟄:“拍攝者@肖馳”
眾人:“…………………………”
服!服!服!光明正大炫到這個份上,不得不服!
一眾粉絲生生咽下快要涌到喉嚨口的凌霄血,他們倒是想哭呢,但誰讓他們的男神是個炫夫狂魔?只得強顏歡笑地夸獎道——
“那……還是感謝192,希望以后能見到他多多的好作品……”
“其實要是有那么一個人,能讓我林以后不摸相機,似乎也沒什么不好……”
林驚蟄自動忽略了后面的那一條,神清氣爽的站起身,于姝鴛朝祁凱肚子里填了小半斤的豬腳面線,填得祁凱坐在那翻白眼,終于滿意地開始招呼眾人吃飯。
林驚蟄落座時發現少了個人,朝于姝鴛道:“奶奶估計沒聽到,我去叫她。”
他快步走到佛堂,掀開簾子,意外的是卻沒看到人,探頭朝佛堂的簾子后面找了一會兒,同樣是空空蕩蕩,林驚蟄心說不應該啊,親眼見著老太太顫顫巍巍進來的,怎么突然不見人了?
他拔高聲音喊了一聲:“奶奶?”
佛像下頭的供桌突然哐的響了一聲,嚇得他差點原地跳起。
林驚蟄警惕地望著那張發出窸窸窣窣聲的桌子,桌子輕微晃動了起來,他皺著眉頭剛想上前一探究竟,便見一道身影哧溜一下從桌下鉆了出來。
林驚蟄:“……………………”
老太太從匍匐的姿勢迅速站起,腳步又輕又快,一點兒也不像剛才進來時那么虛弱!
四目相對,老太太迅速機警地朝佛堂外頭看了一眼,發現只有林驚蟄在時,猛松了口氣。
林驚蟄的目光漸漸嚴厲起來:“奶奶?”
肖奶奶嘴唇蠕動了一下,慢吞吞地道:“是吃飯了吧?我這就出去……”
林驚蟄不理她,徑直朝著供桌走去,老太太立馬回神,上前阻攔。
但沒攔住,下一秒林驚蟄掀起供桌厚厚的桌布,雙眼頓時一厲,而后從里頭拖出兩個小竹筐來:“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