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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老爺子明明說已經把對方送出國避風頭了!
對方在他的鉗制下試圖掙脫,史南星緊緊抓住,一邊回想起自己前段時間朝外頭放出的消息,恍然大悟:“你也被限制出境了?!”
“去你媽的!”祁凱沒想到自己那么倒霉,聽從爺爺的吩咐一整個白天都偷摸躲在房間,唯獨夜色降臨出來透個氣都能被逮住。聽到史南星的問話,他氣不打一處來:“你還有臉問?我他媽被限制出境是因為誰?”
之前在群南那邊的事情風頭明顯還沒完全過去,最近因為專項小組慶功封賞的原因反倒還回升了一些關注,史南星為了逼迫老爺子出手,在外頭放了不知多少亂七八糟的消息,這可害苦了他,經濟犯罪的后果追究下來,哪怕撿回一條命,他也至少得吃上不少苦頭。
祁老爺子不得不為他籌劃出路,但他被限制了合法出鏡,現在風聲又緊,偷偷出國很有可能被逮住直接借題發揮收押獲審,因此只好出此下策。
史南星看起來沒有一點愧疚,但也反應過來了前因后果,諷笑一聲:“有意思,我說老爺子怎么會那么輕易答應送我出國,原來是他媽要給你當擋箭牌啊?他算得還挺好,這樣你就一點風險都沒有了,哪怕我最后被逮住,也沒人知道你在這條船上……哈哈,親孫子待遇就是不一樣?!?
“滾?!逼顒P聽著這番酸話皺起眉頭,厭惡地甩開他,皺著眉頭理了理外套。
史南星一身酒氣,還想拉著他糾纏,祁凱本就一肚子怨氣,沒忍住直接揮拳給了他一下。
兩人扭打起來,祁凱叫罵:“你他媽還好意思質問我?!你當初湊不夠沙蓬錢偷偷跑路的時候想過我嗎?想過我在國內會有危險嗎?”
史南星為對方直至這時仍被家人安排得游刃有余的退路咬牙切齒:“別他媽老拿沙蓬說事兒!”
耳畔突然響起了一陣輕微的鼓掌聲,一道愉悅的男音從頭悠悠傳來:“原來史先生還記得我?這真是讓我感動?!?
聽到這句咬字不太標準的普通話的瞬間,史南星和祁凱同時一怔,片刻后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來。
沙蓬掛著和氣笑容的,略顯陰柔的面孔映入眼中,對方蹲在近處的一張長凳上,柔順的發絲在夜色中被海風吹起,分明是很賞心悅目的畫面,史南星卻仿佛見到了鬼一般,臉上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史先生想念我嗎?我可是很想念你哦?!鄙撑钚Σ[瞇的視線從史南星身上轉開,落在祁凱身上,眉頭意外地一挑,“沒想到祁先生也在,不過正好,大家可以一起敘敘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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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叮鈴哐啷亂作一團,祁老爺子瞪大自己血紅的眼睛:“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祁……祁凱失蹤了,和史南星一起?!眮韰R報的年輕人強忍惶恐又重復了一遍,“房間和整個游輪都搜查過了,沒有找到他們,據目擊者說當晚有一艘類似帆船的小船靠近過游輪,但很快就消失不見了,我們在史南星的房間里,找到了這個……”
對方戰戰兢兢地拿出一個長盒子來,打開。
祁老爺子一見之下,渾身劇烈顫抖起來,張著嘴赫赫出聲,卻說不出一句連貫的話。
長盒黑色的絨布里,赫然陳列著一株風干的罌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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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肖奶奶念完兩卷經,偷吃了一顆藏在供桌下的林驚蟄偷偷給她的巧克力,然后將包裝的錫箔紙捏成黃豆大小,埋進香灰里。
然后她吃罷早飯,換了身衣服,挑了條孫兒前些年親手做的佛珠,仔仔細細地盤在手腕上。
于姝鴛下來時看到她筆直地站在院子里,一邊換鞋一邊問:“媽,你在干嘛?”
“沒事兒,就透透氣?!毙つ棠痰溃翱烊ド习喟??!?
目送兒子和兒媳的座駕離開,小道盡頭,一輛黑車隨后駛了進來。
開車的司機匆匆打開門下來,臉上還有未干的淚痕,抹了把眼睛道:“祁老病危,請您……請您……”
肖奶奶長嘆一聲,正了正衣擺:“走吧?!?
住院部頂層已經亂成一團,醫生護士齊齊涌向一處病房,病房內已然人滿為患,肖奶奶剛進去,便見到了好些眼熟的老人,祁老爺子幾乎請來了所有可以請到的老朋友。
監護儀發出警戒的嗡鳴,病床上的老人像一把干枯的柴禾,他費力呼吸著,眼淚順著眼角滑落,目光中充斥著絕望的光彩。
余光和肖奶奶對上,老人渾身一震,他按住了醫生飛快動作的雙手,堅定而輕微地搖了搖頭。
“可是——”醫生仍堅持想要救治。
“沒用了,走吧?!逼罾蠣斪訁s只是長嘆一聲,搖了搖頭。
醫護人員們半晌后流水般撤走,被扶靠著床頭半坐的祁老爺子茫然地地淌了一會兒眼淚,突然轉頭,疲倦地望著上前的肖奶奶:“順其自然……順其自然……你說的不錯啊……是我錯了……是我錯了……是我害了他……”
肖奶奶眼神悲憫:“你啊……”
祁老爺子輕輕笑了起來,眼含祈求地看著她:“你說,他還有可能……還有可能……”
肖奶奶不說話。
祁老爺子半晌后終于是把那句艱難的問話說出來了:“……還有可能,活著回來嗎?”
兩人長久對視,干瘦的老人渾濁的雙眼內,除了流淌而出的淚水,還有竭力燃燒的靈魂。
肖奶奶終究不忍,抬手拍了拍舊友的肩:“只要他潛心悔過,未嘗沒有一線生機?!?
祁老爺子盯著她的神情確認了一會兒,半晌后斷斷續續的淚水如同開閘的龍頭那樣滑落下來:“謝謝?!?
“扶我躺下吧,我要歇會兒?!彼?。
周圍的幾個老人們都上前幫手,和肖奶奶一起將他的床降了下來。
祁老爺子平躺著,握住身邊不知哪個老朋友的手,閉著眼睛疲憊地喃喃自語:“我這一輩子,求了你們不少事兒,這可能是最后一件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終于因為得到肖奶奶的那聲保證,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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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老爺子病逝的消息成為了盛夏前的最后一記晚鐘。
但為他真切悲傷的只是少數,沈眷鶯說起時,最多不過嗟嘆兩聲而已。
“我才知道,祁凱那小子太不像話了,以前走私還不算,居然跟史南星還合伙摻和那種生意。也是作孽,老爺子給史南星安排出境,偷偷把祁凱也塞在了那艘船上,誰也不知道他在,一點防備也沒有,直接叫他一起被那群混賬東西帶走了。”
“史家老太太得到消息的當天也進了醫院,他們家現在也是一團亂,史南星爹媽跟瘋了似的,把西南所有的人都調動起來了,說要打擊邊境販毒……馬后炮有什么用,早干嘛去了?!?
林驚蟄聽到這也皺起眉頭,黃賭毒這種東西,上輩子他哪怕最荒唐的時候都不敢去接觸,因此格外無法理解原本生活優渥的富家子弟們跳進火坑的舉動。
他杯弓蛇影地緊張起來,抓著一旁沉默的沈甜甜告誡:“千萬不能跟他們學,聽見沒有?”
沈甜甜愣了一下,趕忙鉆進他懷里,林驚蟄想想自己確實說的過了,生怕嚇到妹妹,又安撫地拍拍。
沈眷鶯看著他倆,神情有些猶豫,事實上她跟林驚蟄專門提起這件事,除了警戒之外,還有更深的用意。
她問:“祁家辦喪事,你跟我們一起去吧?!?
從不再隱瞞雙方的關系后,她一直試圖找個機會能讓林驚蟄光明正大地以家人的名義出現,好叫外人們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和沈家的態度,不再發生之前車禍那樣的事情。
林驚蟄有一些遲疑,因為種種原因,即便是認進了沈家的上輩子,他也幾乎沒有跟沈眷鶯他們出席過什么大型活動。習慣了保持距離,猛然縮近多少令他有些不習慣,哪怕知道沈眷鶯是好意,他仍有顧慮。
林潤生在一旁肌肉緊繃地沉默了許久,難得大膽開口:“一起去吧。”
沈甜甜也抓著他的胳膊搖晃:“哥,一起去吧!”
家人們的目光充滿了誠摯和忐忑,林驚蟄深吸了口氣,半晌后終于妥協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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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老爺子去世,連個摔盆的人都沒有,最后還是老朋友們找了自家年紀合適的孩子幫的忙。
白布靈幃,紙錢素花,熱鬧的嗩吶聲難掩凄涼。
林驚蟄隨同沈眷鶯上前祭拜的時候,恍若穿越時空看到了自家外公的葬禮。他沒見過祁老爺子,但那個旁人話里宛若洪水猛獸一般的老人燈滅后,仍舊只留下一剪和善微笑的黑白影像,甭管什么樣的深仇大恨,林驚蟄此時心中都不太好受。
他為老人上了炷香,望著靈幡出了會兒神,旁邊的沈眷鶯在跟問起他來歷的朋友介紹:“這是我兒子!”
“驚蟄,叫林驚蟄,長得漂亮吧?”
“在燕大上學,讀金融的,隨他爸,聰明,成績可好了?!?
“現在自己在開公司,做房地產,唉,什么大生意,也就一兩個億?!?
她說著讓林驚蟄叫人,林驚蟄便收回目光,沉穩有禮地同對方問好。
甭管心里怎么想,沈眷鶯都明顯表示出自己的態度了,大張旗鼓把林驚蟄帶出來見人,外人們也只有配合夸獎的。
沈甜甜跟在哥哥身后,像一只小跟屁蟲,垂著頭不怎么跟人說話,她的情緒有些復雜,畢竟沒想到這事兒會把祁凱也牽扯進去,祁老爺子隱瞞得太好了,幾乎是滴水不漏,她和肖馳此前一直都以為游輪上只有史南星。
因果這玩意兒真是說不明白,難以捉摸,卻又時刻貫徹在命數里。
她因此難得感慨一番,燒完紙錢后感到壓抑,悄悄躲到了靈堂外頭透氣。
外頭也不知道是哪兒的叔伯阿姨把她拉住詢問:“里頭那個就是你那個外頭接回來的哥哥?”
沈甜甜朝屋里看了一眼,林驚蟄正蹲著燒紙錢,背影肅穆,燒得比很多與祁老爺子相熟的大院孩子都認真。她知道她哥肯定又心里不好受了,一時有些感慨對方純善的心性:“是啊?!?
“嘖嘖嘖?!崩∷俑鶈柕椎娜藚s連連搖頭,“禮數一點挑不出錯,看來是個厲害人物?!?
沈甜甜聽這話不太對勁,微微皺起眉頭,顯出陰沉的模樣:“您什么意思……”
“甜甜?!蔽堇锿蝗粋鱽砹肆煮@蟄的聲音,打斷了她即將燃起的怒火。林驚蟄燒完紙錢起身看到沈甜甜被人圍住,以為妹妹被什么人纏上了,快步上前,只這么片刻功夫,臉上凝重的神情外便籠罩上了無可挑剔的微笑,“你在干什么?”
沈甜甜看出他對外人的戒備,表情立刻收斂了,輕聲為他介紹圍攏的一群人。
林驚蟄便沉穩地伸手與眾人交握,同時將妹妹護在身后,笑著道:“這兒場合特殊,也不適合聊天,各位叔叔阿姨有空,可以多來家里坐坐?!?
“一定一定。”長輩們在他看似和顏悅色實則不容置喙的氣勢下不由心虛氣短,連連答應。
沈甜甜乖乖地跟在林驚蟄屁股后頭走了。
原地的眾人看著這雙兄妹和睦離開的背影,回過神來,紛紛不樂觀地搖起頭來。
“壞了壞了,這年輕人一看就知道難對付,居然能在沈眷鶯眼皮子底下登堂入室,看來沈家以后有得雞飛狗跳?!?
“沈甜甜這傻子,還對他言聽計從呢,看著吧,哈哈,以后家產被搶得干干凈凈,有她哭的。”
林驚蟄在角落擔心地打量妹妹:“剛才沒被欺負吧?”
沈甜甜垂著首乖巧地搖了搖頭,瞬間糊弄住自家哥哥,而后目光鋒利地從眼角朝門口方向劃去。
這群攪屎棍,她已經一個個清清楚楚記住了,有他們倒霉的一天!
她有些想趁著這個機會跟哥哥再撒撒嬌,靈堂的晚輩當中卻朝此步來了一道身影,還沒等她反應過來,肖馳便貼上了林驚蟄的后背。
林驚蟄回首,肖馳道:“我媽讓我過來叫你們,還有沈阿姨林叔叔,一會兒兩家人一起吃個午飯。”
林驚蟄的注意力立刻從妹妹身上被拉開了,跟著肖馳便走。
沈甜甜長長地嘆了口氣,已然放棄和這個護食的“嫂子”溝通,生怕對方打開包直接把那一盒子墨鏡首飾砸自己臉上。
她無奈也跟隨了上去。
肖馳在喧鬧聲中,回首看了寂寥的供桌一眼,為那張黑白照片里多年不曾如此微笑過的老人無聲念了一首地藏經。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