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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摔倒在甲板上,又一臉麻木地爬起來。
有人鉆進船艙里,又戀戀不舍地探出頭來用眼神跟生養自己的土地道別。
江恰恰提著袋子,突然沒來由一陣心慌,總覺得自己此去的未來或許并不如所聽到的那么樂觀。她視線閃爍著恐懼,后退兩步,撞在那位跟隨在背后的老太太身上,老太太關切地問她:“你怎么了?”
對方前些天借了自己不少錢,江恰恰很信任對方。心中的惶恐和慌亂無處傾訴,江恰恰急促地喘息著:“我……我可不可以不去?”
老太太嘆息了一聲:“當然可以。”
頓了頓之后,卻又追問:“但不出國,你要去哪里呢?再回燕市嗎?”
回燕市?江恰恰回想起自己被棍棒圍追堵截時的場景,心中翻騰著無數種情緒,但她終于還是搖了搖頭。
“沒事兒的,別擔心,阿姨在那邊有親戚,到了之后會有人接應你的。”那老人家于是柔聲安撫她,“外面不管怎么樣,總比國內好些,你那么年輕,說不準還能闖出一番事業來呢。要是實在住不慣,再叫人聯系我好了,我到時候再找人把你送回來。”
長久的沉默之后,江恰恰輕輕地點了點頭,邁開步子朝著船只停泊的方向走。
“帶那么多東西!船上哪有地方給你放?!”
前頭有人帶了太多的行李箱,東西直接被水手丟在了碼頭上,哭聲和叫罵聲交織在一起,悲涼得難以名狀。江恰恰捏緊了自己手上的行李袋,蛇頭攔下了她,但那老太太隨即上前和對方說了幾句,水手們最終還是一臉不情愿地放行了。
江恰恰越發相信對方人脈深遠,感激地朝對方點頭道別。
行李已經被送上船了,那老太太卻在此時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伸手拉住了她:“等等,有些東西要讓你簽一下。”
對方說著就從隨身攜帶的布袋里掏出一個牛皮紙袋,打開來,倒出了一疊非常厚的文件。
江恰恰對此相當的警惕,她立刻問:“這是什么?”
“你出去總得找工作吧?先把委托書簽了,我傳真給我親戚,讓他們早點給你安排。否則萬一被抓,你估計會被遣返回國,到時候就麻煩了。”
她說的十分真切,江恰恰也不懂是真是假,她不太想簽,但又不好直白地拒絕這個說不準未來在國外會給自己帶來很大幫助的靠山。老太太十分自然地拿出紙筆朝他遞來,江恰恰回頭看了一眼,船艙里的其他人似乎也在簽訂什么東西。
她遲疑著接過那疊紙翻看起來,前幾頁果然如對方所說是委托招工的合同,條件非但不苛刻,還十分寬厚。
大家都簽了……
她不配合確實也不太好,因此只能接下筆細細翻看起來。
天色越來越亮,背后的蛇頭開始催促:“快一點快一點!磨磨蹭蹭什么呢!小心一會兒天亮了被發現,到時候就誰也走不了了!”
“等等!”江恰恰被催促地慌亂起來,翻動文件的速度加快,但那疊東西實在是太厚了,里頭的條例又莫名拖沓和瑣碎,叫她看半天也才看了一點。
蛇頭卻沒那么客氣,見她慢吞吞的,上前就猛推了一把,口中開始罵罵咧咧:“要不要走!要走就上船不走就滾!別他媽浪費所有人的時間!
”
江恰恰被推得一個踉蹌,險些摔倒,一回頭,那老太太已經在替她同對方說好話了。
船上的其他乘客也開始催促,擔心拖延時間會讓離開的計劃出現紕漏,江恰恰一時簡直成了眾矢之的。她在一眾冷眼中爬起來,慌亂地還想多看看那疊文件,水手猛然喊了一句:“四點了!”
文件上仍舊是那些無足輕重的條款,江恰恰胡亂翻閱了片刻,實在頂不住壓力,一咬牙打開了筆蓋,在老太太指示下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終于登上了那首承載了無數人夢想的破船,飄向大海。
*****
沈甜甜朝電話那頭問:“走了吧?”
“走了。”對方回答,“沒聽說出什么問題,現在估計已經到公海了。”
“很好。”她靠在門上,冷聲吩咐,“那幾份合同明天你送到我學校去,動作快點,趕在齊清地產清算之前。”
得到了肯定的答復后,她才掛斷電話,隨即鈴聲再度響起,是肖妙。
肖妙聲音輕輕小小的:“我家裝電腦啦。”
沈甜甜冰冷的面孔上立刻浮出了笑容:“是嗎?太巧了,我哥昨天也給我裝了一臺,可好用了!”
肖妙想起肖馳的那張大便臉,忍不住哼哼了兩聲,羨慕道:“你哥真好。”
“那肯定啊,我哥什么都給我買,衣服裙子鞋子發卡,你上回不是說我戴的那個小王冠好看么?也是我哥買的。我跟我哥說我要投資咱們網站,他特別支持,還讓我沒錢盡快開口。我哥可好了!”沈甜甜尤其得意,目光敏銳地捕捉到了遠處的一點黑色,當即興奮道,“我不跟你說了,我哥來了!”
她一面說著,肖妙便聽到電話里傳出好友一聲前所未有的嬌嗲腔調:“哥~~~~”
媽呀。肖妙的臉立刻紅了,趕忙掛斷電話將手機丟到了旁邊。
樓梯處咚咚咚傳來一陣下樓聲,她抬起頭來,正看見肖馳英俊卻面無表情的面孔。
肖馳一邊下樓一邊在打領帶,揚著頭也不看路,到樓下后正對上妹妹欲言又止的模樣。
他腦袋朝后一仰,皺著眉頭打量對方:“你眼睛里進東西了?”
肖妙眨動的雙眼立刻停住了,她望著大哥長久地沉默了一會兒。
然而沈甜甜驕傲的炫耀仍舊時刻在她的心中躁動,肖妙勸說自己忍耐,小聲地問:“哥你那么早出門,是要去哪兒啊?”
肖馳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去談五寶山的一些事。你問那么多干嘛?”
“……我關心你不行啊!”肖妙醞釀了片刻,小尾巴一樣墜在了哥哥身后:“哥,給我買個小皇冠吧!”
“啥玩意兒?”肖馳一臉莫名地看著她。
肖妙在腦袋上比劃:“就是那個水晶的,亮晶晶的,可以別在頭發上的那個小王冠……特別好看,也不貴,就是燕市沒地方買,好像得托人去外省帶。我朋友有一個,我也想要。”
肖妙面色微紅,目光閃爍,滿眼都是對哥哥的期待。
她迫切的視線里,肖馳緩緩抬起了手,然后越過放著錢包的口袋,徑直伸了過來。
“哈哈!”肖馳推了她的腦門一下,開口嘲笑道,“你有病啊,戴那東西知道有多傻嗎,難看死了,什么品位!”
肖妙:“……”
肖妙委屈極了,漲紅著臉朝哥哥嚷嚷:“你就是不想給我買!找什么借口?你怎么那么小氣!!!”
肖馳冷哼一聲,并不理會她的屈辱,掉頭就走:“我就這么小氣。”
“你壞死了!別人的哥哥都給買的,就你不給我買!”肖妙氣得大聲嚷嚷,“驚蟄哥就跟你不一樣,他一定會給我買的!”
肖馳一聽這名字腳步就頓住了,然后緩緩地轉頭看向自己氣得眼淚汪汪的妹妹。
然后猛然抬手箍住了妹妹的脖子,貼近威脅:“告訴你,不要仗著驚蟄心軟就隨便跟他要東西,知道么!”
肖妙跟哥哥廝打了一下,肖馳一只手就夠把她提到半空動彈不得了,無奈之下只好極度不情愿地妥協。
然后又慢吞吞地跟在肖馳后面,看著哥哥照著佛堂的鏡子梳小辮兒。
肖馳扎完小辮之后心說還是林驚蟄扎得好看些,一回頭見妹妹還在,大手按在妹妹的腦袋上一陣揉搓:“你還想干啥,趕緊的,我要出門了。”
肖妙哼哼唧唧半天,一直追在自己哥哥身后跟到大門口,才抓著肖馳的外套下擺開口:“哥……哥……我那什……我和一個朋友,看中了一個論壇,想投資來著……”
肖馳斜睨她:“嗯?”
“前景特好……”肖妙小聲道,“……就差錢了。”
肖馳咳嗽了一聲:“多少錢?”
“不多。”肖妙訕笑著比了下手指頭,“一百萬。”
肖馳歪著一邊嘴角不懷好意地朝她露出一個冷笑:“什么論壇?經營什么范圍的?”
“文學!”肖妙非常嚴肅地介紹,“是原創文學!我們已經集齊了相當數量的一批作者,就差一個完善的平臺了。哥你想想,就像驚蟄哥說的那樣,未來的虛擬市場一定會是一個非常龐大的事業,我們通過網絡就能閱讀和創作,多么的神奇啊!”
她話音剛落,脖子一緊,外套的帽子就被肖馳拉了起來,結結實實地罩在了腦袋上。
肖妙尖叫一聲,肖馳力氣很大,拿帽子一罩,差點把她罩蹲在地上。
她狼狽地掙脫出來,迎面便是哥哥冷酷的視線。
“文學?哼。”肖馳瞇著眼凝視著她,一步步逼近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天天在電腦上天天看什么東西。還一百萬……你給我小心點,下次別被我當場逮住。”
他說罷冷哼一聲大步流星便朝停在院子里的車子走去,站在原地的肖妙癟著嘴憋了半天,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大顆大顆的淚水沿著長長的睫毛流淌下來,滿臉都是,肖妙鼻子都氣紅了,淚眼朦朧拍著門大罵:“我去你媽的!!”
肖馳回來打她,她一邊哭一邊跑,看著身后面目猙獰的哥哥,又想到沈甜甜她哥,心中的凄涼頓時無以言表。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這是!?”
混亂中突然響起一聲清朗的詢問,追打中的兄妹二人都停下了腳步,抬頭朝院子大門望去,林驚蟄正一臉驚愕地從駕駛座里鉆出來。
肖妙:“……”
肖馳:“……”
肖馳咳嗽了一聲,抬手撫了下妹妹亂七八糟的頭發,一面朝林驚蟄走去,一面口中顛倒黑白:“她不像話她。”
肖妙被他氣得話都說不出來,哭得越發厲害了。
林驚蟄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看著肖妙臉上嘩嘩流淌下的淚水,整個人都僵了,片刻之后猛然回過神,從車后座拿出兩個禮品袋跑向肖妙。
“哭什么哭什么。”他慌張地給肖妙擦眼淚,一邊擦一邊哄勸,“不哭了不哭了。”
肖妙頭一次被他哥欺負之后能獲得安撫,一時越發委屈,連害羞都拋到了腦后,直接撲在林驚蟄的懷里大哭起來。
林驚蟄不敢亂動,只輕輕拍打肖妙的后背,肖馳站在旁邊瞇眼看了一會兒,朝妹妹道:“你再抱一個試試?”
肖妙嗅著林驚蟄懷里清新的香氣,偷眼望了下哥哥寫滿不爽的神情,哭聲比剛才還大了。
“哎呀你少說幾句!就不能讓著點她嗎?”林驚蟄無奈地給了肖馳一個請求配合的眼神,然后把肖妙從懷里拔出來,掏出袋袋里的東西。
抽泣著的肖妙哭聲立刻停頓了兩秒。
林驚蟄把手上亮晶晶的小王冠戴在肖妙的腦袋上,哄孩子似的夸獎:“多好看啊,不要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這是他之前托人從特區帶來的小首飾,之前送了沈甜甜一些,才發現女孩子們好像格外喜歡這種精致小巧的東西,便順帶也給肖妙準備了一份,誰知道剛好就用上了。
肖妙抬手扶著王冠,又拿下來愛不釋手地摸來摸去,一邊可憐巴巴地抽噎著。
林驚蟄見哄住了,趕忙找幫手,問肖馳:“好看吧?合適吧?”
肖馳:“……”
肖馳在驟然射來的兩雙視線中招架不住了,只能妥協地點頭:“好看好看,好看的要死,真的太有品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