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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同悲走時并未叫醒他倆,以他的輕功,若是想走,誰也不會驚動。孟醒向來是大醉酩酊,一定要睡到日上三竿,但沈重暄等了一晚也不見他主動提起血觀音一事,因而凌晨時分便拿著點酥劍,推門出去練劍。
彼時蕭同悲恰好合上門,兩聲門響,二人四目對上,沈重暄率先出聲:“蕭前輩。”
“......”蕭同悲沒料到一個孩子會起這么早,只得硬著頭皮,“嗯,早。”
沈重暄本是想問他血觀音一事,卻見他神色微妙,目光躲閃,蕭同悲絕非善于撒謊之人,他若開口,必是實話實說,沈重暄猶豫一會兒,還是不愿逼迫,只道:“前輩早,您是要走了?”
蕭同悲緊繃的脊背頓時松下,他面色無甚變化,沈重暄卻能感到他分明輕松許多,蕭同悲點頭,又像突發奇想,將歸元劍徐徐抽出:“看著我。”
言罷,歸元劍出如白電,直帶著玄衣青年滑步飛出數尺,蕭同悲一步踏在老樹之上,他摜劍襲來,青鋒亂影錯如蓮放,他眸中分明有著睥睨天下的豪氣,身形卻靈動如燕,橫影如懸紳。
劍鋒停在沈重暄額前,摘住一片徐徐而下的落花,如潮的內力頃刻退去,蕭同悲收劍回鞘,正色道:“這是小荷劍。”
沈重暄怔愣片刻,又聽蕭同悲說:“你試試。”
沈重暄依言而行。
他一直略有所感,心知點酥絕非凡劍,但在他手中一直如同擺設,孟醒不許他輕動,偶爾準他動手也只為教他如何更好地控制內力,先前說賜劍,也不提點酥,可見點酥劍來歷不俗,至少在孟醒心中,他還不能佩點酥劍。
他動作不如蕭同悲流暢迅捷,步法卻更飄忽輕盈,孟醒的輕功素來以縹緲詭譎取勝,常霎時數影,似分形各處,難辨虛實;蕭同悲則更器重“快”,荷作舟本身輕靈如乘風快行,蕭同悲向來氣勢盛于常人,快中更有裹挾天地叱咤風云之勢;沈重暄在二者之間,既不如鬼魅陡轉,也不見豪氣凌云,他的劍意平和溫潤,于是輕功也顯得卓然端方,毫無出格之處。
他的劍停在蕭同悲兩指之間,蕭同悲微微蹙眉,卻沒給沈重暄自我反省的機會,徑自道:“令師乖張桀驁,蕭某必將得而誅之。”
沈重暄身形凝滯一瞬,手腕一抖,點酥劍應以嗡鳴,寒芒大盛,繼而劍鋒脫開蕭同悲的鉗制,掀起重重殺機,于他霜衣袂花掩映之下寸寸逼近,盛若九瓣蓮華,錯落遞至,竟已初見小荷娉婷之色。
“......”沈重暄全力壓下心中涌現的殺意,一字一句道,“蕭前輩誤會了。師父他天性散漫,絕非有心慢待......”
蕭同悲微一偏首,這次的點酥劍依然停在他身前三寸,一是沈重暄有心規避,二是他的手仍分毫未挪——但他指節已微微泛白,足以看出沈重暄這一劍之驚艷。
蕭同悲有一說一:“你的劍心為何只在一人身上?”
沈重暄怔忡許久,終于緩緩收回點酥,低聲道:“不只是劍心。”
我的命也在他手里。
蕭同悲本也不關心這些,只是順口一問,見他不愿多說,也不干涉,只說:“你天賦不差,假以時日,必成大器。此為小荷劍第一則,將來若有人難為你,你只管使出這招。”
“小荷劍竟然第一則便是殺招?”沈重暄暗驚不已,正想不愧是聞名天下的小荷劍,竟然出手便是殺招,蕭同悲被他說得一愣,云里霧里地補充道:“江湖人大多認識這招,你若死了,我尋著消息問過去給你報仇。”
沈重暄:“......多謝前輩。”
蕭同悲又瞥了眼他手中點酥劍,看天色未明,也不怕孟醒聽見,便道:“這是點酥劍,在十多年前的江湖上眾人皆聞風喪膽。”
“點酥劍的主人血觀音,時列江湖第七。”蕭同悲想了想,又補,“雖是女兒身,但也是位了不起的劍客。以好殺戮聞名,樹敵眾多,因而叫血觀音。”
沈重暄面色剎白,他也猜到過他娘或許是江湖人,但一向只以為他娘是個不得已才去到江湖的溫婉女子,偶然遇上他爹便金盆洗手,得了一處安心鄉,于是相夫教子,清平度日。
但他娘是血觀音。好殺戮,樹敵眾多,時人唾為妖女的血觀音。
所以孟醒會因點酥而收他為徒,卻叫他不得妄動點酥劍,所以程子見來到時孟醒會故意讓他避開。
所以他第一次殺人,便感到不過如此,甚或頗為有趣。
“我和血觀音前輩毫無往來,不做評價,你自去問摘花客和白劍主等人吧。”蕭同悲伸手拍拍他肩,“她...去世了?”
沈重暄僵在原地,沉默地點頭,蕭同悲還想多說,卻見沈重暄身后的房間的窗戶驟開,孟醒在那兒站著,曲肘倚在窗欞,神色惺忪,目光卻凌厲似刀:“同悲兄在給元元授課?”
他沉嗓發笑,素日挽了道冠的青絲此時只是散漫地披著,卻別有一番慵懶之中的漠然,沈重暄連忙回身向他一禮:“師父。”
“貧道剛起身,不便見人,就不送同悲兄了。元元,你送一程罷。”
窗戶驀然合上,孟醒身影頓消,沈重暄還想替孟醒賠罪幾句,蕭同悲卻將他正要彎下的腰一扶:“不必送了。”
玄影掠風,沈重暄依然愣在原地,滿心還是血觀音是他親娘的驚聞,窗戶又被孟醒猛然大開,他把酌霜劍擱在沈重暄觸手可及的窗邊,長眉略蹙,興致零缺:“想問就問,該說的為師說給你聽就是。”他頓了頓,又欲蓋彌彰地說,“還跑去問外人,你丟不丟人。”
沈重暄被他這副情態惹得發笑,甚至疑心孟醒是還未睡醒,說話怎么這樣孩子氣,故作冷傲之余又藏著些怕兩人因此生出嫌隙的小心翼翼,偏還把架子端得十足。
“不問了。”
“怎么不問?你都問到蕭同悲那兒去了,怎么不問?想知道什么就問,為師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把你疑慮都消個干凈。”
“我現在應該知道嗎?”沈重暄道,“你之前為什么不告訴我?”
“......”孟醒想了想抱樸子和血觀音的愛恨情仇,只道,“因為時機未到。”
“那我就繼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