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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倆一向話少,倪芝先開口,“我剛剛忘了。”
倪父背著手搖頭,“反正爸也沒什么事,就是陪你。下午還要去哪里辦手續?”
“去公司解offer約。”
對于換導師換方向這件事,倪芝和何沚默契地達成了一致。
她原先的兩年制要加多一年,之后跟著李副院長去深圳研究院部,李副院長這學期開始工作重心就在深研院。他研一的學生,就早申請了學分認定,跟著過去做項目。導師愿意帶到企業里跟項目,本來就是難得的機會。
何沚同倪父倪母解釋,倪芝同訪談對象有私人關系違反了學校規定,讓她換導師已經是網開一面。倪父倪母不懂規定,自然信了,把恨意嫁到陳煙橋身上。好在倪父倪母轉念一想倪芝去深圳跟導師,倒是徹底斷絕了她和陳煙橋。
倪母以前求她順利畢業,操心姑娘家讀兩年研究生會不會太久,祈禱她研究生找個家境品行都不錯的對象。
事到如今發覺,什么都比陳煙橋那個火坑強,跛腳、年紀大,還有那樣的往事,害死了人家家姑娘,至死人家父母都不知道懷孕的事情。倪母越想越后怕,心里陳煙橋也愈發面目可憎,只當是專騙小姑娘的流氓混子。
那天倪芝洗完澡出來,倪母已經支開倪父去買東西,她拉下面子鄭重其事地問倪芝,有沒有懷孕跡象。
倪芝否認,“我們沒有……”
她還沒說完,倪母的淚就下來了,“你說實話行不行啊?媽真的不怪你。”
母女倆頭一次說這樣的問題,倪母那樣篤定,倪芝沉默。
孩子這件事,一直是陳煙橋心里的一根刺,兩人為這件事不知道生了多少次矛盾,還為此送走了蓬萊。年后她回哈爾濱見他,陳煙橋就摟著她,用胡子蹭她說,“丫頭,給我生個孩子。”
那一刻,倪芝是心甘情愿,如果陳煙橋想的話,她想生個眉眼似他的兒子,看他教他畫畫。
倪母見她不說話,心中懷疑更甚,攬著倪芝晃她肩,“媽不問別的,你們到底有沒有做措施?”
倪芝極不習慣這樣的親昵,低聲答她,“有。”
倪母捂著胸口,“我真的怕,怕你步那個姑娘的后塵。你們何老師說的時候,我就想啊我要是那個姑娘的媽,辛辛苦苦養大一個女兒,被人家這樣欺負……”
倪芝拍了拍她手,“對不起。”
倪母搖頭,“我年輕時候就漂亮,跟你差不多。”
倪芝輕笑,“我知道。”
倪母嘆氣,靜靜地看著對面的床單,目光渙散,“我心氣高,你姥姥就怕我被人哄了,管得死。以前給她掐過一個對象,長得特別帥,后來聽多了她的話,嫁給你爸,老實嘴笨。我這些年多少有點怨氣,你爸好是好,跟他在家就無聊,話也講不出來幾句,還不如跟朋友打兩把。”
這話,倪母從未說過,她還在自責,“是我沒做好榜樣,我……”
說話間,倪父已經回來了。雖然話沒聊完,母女關系卻空前和睦起來。
倪芝最后回宿舍收拾東西,她不必退寢室,但東西都打包了。
其實等于同錢媛她們提前畢業告別了,只有曉曉一人等著上岸,王薇清同男朋友撕扯了一年,總算協調下來留在哈爾濱。錢媛簽了現在實習的房地產企業,說等倪芝明年再回來畢業時候還能再見的。
幾人替她可惜,卻沒多問她。只有經歷過畢業季的人才會懂,放棄合適的工作、論文重寫,等于倪芝這一年的辛苦全部白費了。
宿舍樓里關于她換導師和校外亂搞的謠言仍沒有平息,錢媛力氣大,幫她搬東西下去,又抱了抱,說對不起。
倪芝反手拍了拍她,好似跟陳煙橋這一段感情,倒成了全天下人都對不起她。
或許本來就注定不合適罷。
一直到離開哈爾濱那天,何沚給她的鑰匙,被倪芝反復拿手里端詳,她始終沒有去過鐵路小區,親自用這把鑰匙試一下。
或許是相信何沚不會干這種蠢事,或許是怕自己再鮮血淋漓一回。
倪父送她去的深圳,倪母回去上班。
對于倪芝這般在外面上學近六年的人來說,她不過是不愿讓倪父倪母再憂愁,倪父愿意送她便接受好意。
哈爾濱才剛剛入春,深圳已經入夏一般,空氣里都是熱騰騰的水汽。
李副院長技術硬,在項目里頗有話語權,公司給他帶的這幾個博士生研究生就近租了個公寓。但南山區都是高新產業,工資高物價高房租貴,反正幾個窮學生,還照寢室里那樣住上下鋪。濱大向來女生少,另外兩個屋里都是男生,倪芝同博士師姐住一起。
她辦了張深圳的手機卡。
刪了陳煙橋的備注,看見他的號碼,還是想都不用想,便是他。
床上風扇在嗡嗡,手機也震,倪芝拿起來猶豫,不知是否還有必要接起來。現在回想起來,兩人因為衛晴的事情吵架,她去外地實習了一個月。陳煙橋就沒有在電話里低過頭,倒像是時間到了,她自己回哈爾濱的罷。
陳煙橋摸著那個癟了的長白山煙盒,撥了一遍又一遍。
人死如燈滅,但身后事哪有這般輕易塵歸塵、土歸土。陳亭麓在老家還有遺物要整理,注銷戶口,辦死亡證明,銷所有的社會上存在關系,挨個銷銀行卡存折。
他情緒不好,這邊沒這么快回去,止不住想她,又不知怎么跟她說這件事。
他十年后回家,陳亭麓便因為情緒波動去世了,再算上他隱瞞了這么久對余婉湄造的孽,陳煙橋不愿意開口說,更不愿意讓倪芝自責。
拖來拖去,陳煙橋是堅信她不會分手,倪芝一向心思剔透,不會信何沚說的話,除非他真犯過什么錯。
陳煙橋今晚收拾老家的陽臺,坐在陳亭麓親手打的搖椅上,才發覺有個部件壞了許久,早就不會搖了。
以前陳亭麓坐著搖椅,他坐著馬扎,搖著蒲扇觀星。
陳父陳母總說給他換一把搖椅,陳亭麓不肯。
看來這些年,陳亭麓是真的身體不好了,連搖椅都坐得少了。
陳煙橋瞇著眼睛看夜空,他們住的地方光污染小,他辨認了一下織女星,格外想倪芝。就算他們之間問題沒解決,陳煙橋也想聽她說兩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