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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是因橋?”
陳煙橋等她看畫的功夫,已經點了一支煙夾在手里,吞吐了一口煙霧才回答她。
“湄是水,她爸媽迷信,曾說我們水火不容,我就去了火字。”
成了因橋。
“這樣就行了?”
“我的名字,是因為一位版畫家的筆名如此,本來就和命中的水火無關。后來她父母還要了生辰八字去算,便沒說什么了。”
剛才來的時候墓碑一塵不染,倪芝猜是余婉湄室友拭過塵。
因為紙錢化作灰燼,被風拍得粘在墓碑上。陳煙橋叼著煙,又半跪在墓碑前,拿帶的抹布細細地擦,免得把那一行字的顏色擦掉了。
恰巧倪芝是聽過這句話的。
詩人葉芝的墓志銘。
她低聲念了一遍,“冷眼一瞥,生與死。騎者,且前行。”
“湄姐喜歡葉芝是么?”
陳煙橋擦完最后一點兒灰燼,盤腿坐回來,膝蓋上都是塵土。
他冷眼看她。
倪芝毫不退縮。
陳煙橋的眉心皺了又松。
余婉湄愛讀書,他偏不喜。
只有一點,他寫得一手好字。
余婉湄讀了什么好詩好詞好意境,不止央他抽空畫一畫,還想看他手抄詩歌情書。
他猶記得,余婉湄喜歡葉芝,是因為那首詩《當你老了》。
年輕人怎會怕老,他刻意將兩人畫成七老八十的模樣去逗余婉湄。
余婉湄不滿,“你看人家老頭子,都是留胡子的,你還把自己畫得這么帥,我就滿臉皺紋。”
陳煙橋指了指,“我就沒皺紋?那是老子本來就帥,老了以后還是一堆小老太太當你情敵。”
余婉湄見他再說下去,一副流氓姿態,收了話題,“我才不想變老。”
一語成讖。
倪芝察覺出他的低落,陳煙橋蓄胡子時候,讓人覺得他能受得住這份苦,刮了胡子,好像受了不能承受之痛。
她把畫疊得整整齊齊放回原位。
“那你再陪一會兒湄姐吧,我不打擾你。”
陳煙橋開口,“不用。”
他接了畫,“我該說的,畫的時候就同她說過了。”
他把煙頭碾滅了,把畫紙的一角點燃,又扔進鐵桶里。
最后把幾個木雕擺在墓碑前。
倪芝只敢遠觀,不敢再近看,怕惹他低落。
反正他既然重拾了刻刀,總有機會能再見著他動手的。
陳煙橋站起來拍了拍塵土。
“走吧。”
他話音剛落,剛才上兩層放鞭炮那戶的孝子賢孫,在墓前磕了幾個頭,說話聲音清晰可聞。
“這回是趕著中秋節回國。爺爺,下回不知道什么時候再來看您了,只能在洋鬼子的地方給您燒紙放炮一樣不少,保佑咱生意興隆。”
“孫子今兒最后給您再放三響,沒煙都要給放出青煙來。”
倪芝想替他拿起來要還給管理處的鐵桶,她剛摸上去,就覺得余溫猶在,一半兒是燙得一半兒是嚇得,松了手。
兩人沒說話,這樣吵鬧的鞭炮聲里是聽不見講話的。
陳煙橋看她一眼,用左手接過來。
再回頭看一眼墓碑,半側著身,兩步才一臺階地下了山。
墓地本就在郊區,兩人坐公交來,又沿原路返回。
輾轉到最后一趟不用轉車的公交上,天色已經漸暗了。
陳煙橋來時手里負重,去時只有一個空袋子。不知為何,到最后連自己都放空了。
再醒來的時候,眼皮灌了鉛一樣重,公交早就過了站。
穩當當地停泊在終點站,是個小型停車場。外面盡數暗下來,黑漆漆的墨色秋夜里,稍遠處才有路燈。
陳煙橋揉了揉太陽穴,車里空蕩蕩的就他一人。因為車里有橘紅色的燈光,比外面亮堂些,于是照著見旁邊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