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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屋里安靜,連風扇的聲音都沒有,她能聽見方才簌簌在紙上磨出聲響的筆停了。
陳煙橋第一次見何沚,是十一年前的哈爾濱初雪。
余婉湄去了快兩個月,他們吵了幾次,余婉湄給他臺階下,說快下雪了她衣服沒帶夠,讓陳煙橋有空的話看看她,給她帶幾件厚衣服。
他那次坐飛機去的,剛到了就請余婉湄幾個室友吃飯。
學美術的男生,又會穿氣質又好,怎么會拿不出手,陳煙橋桌面兒上人模人樣,桌布下因為快兩個月沒見,對余婉湄小動作不斷。
等幾人從半地下的炭火鍋店子里出來,發現天是透著紅的,往下飄落羽毛,第一場雪就這么安安靜靜地下下來了。
余婉湄幾個室友,揮揮手都識趣兒地散了。
只有一個又黑又木訥的姑娘,仍跟在他們旁邊。陳煙橋把余婉湄的手揣在自己兜里,臉黑得一言不發,余婉湄知道他心思,勾了勾他手指示意他心情好些。
陳煙橋終于忍不住開口,“小湄,要不要送你室友先回去?我們得去酒店?!?
他著重咬了咬“酒店”二字。
那個姑娘,剛才余婉湄介紹過他也沒記住名字的,那么黑的臉上刷地一下就紅了。
忙擺手,“婉湄,我我我,自己走吧?!?
余婉湄瞪他一眼,“小沚跟我們同路,她在二校區當輔導員,現在要去坐公交?!?
她怕他不高興,多說幾句逗他開心,“我之前電話里就跟你說過,小沚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特別有緣,她的名字也是《蒹葭》里來的,在水中沚?!?
這倒是確實巧了,余婉湄還有個親妹妹,叫婉央,在水中央。雖然幾人對仗不算工整,這樣淵源已是難得。
他隱約想起來,余婉湄確實和他說過,有這么個姑娘。不過特別窮,呼蘭來的,蕭紅寫的那個《呼蘭河傳》,年年拿學校的獎學金,卻沒什么人愿意跟她做朋友。
陳煙橋挑眉,“什么沚?”
這回何沚自己開口了,聲音小小地,“何沚?!?
陳煙橋總算說了句人話,“多謝你照顧我們家小湄?!?
何沚扶了扶厚重笨拙的黑框眼鏡,“都是婉湄照顧我。”
余婉湄拉她手,“我們不是互相照顧嘛。”
只不過沒想到,后來當真是何沚,替余婉湄收了宿舍剩的一些東西,除了余父余母來拿走的,主要的日記本、相冊,滿是他倆回憶的東西都替他留下。何沚還喂了一段時間蓬萊,連帶遺物一起交給陳煙橋,好讓他在哈爾濱立了個余婉湄的衣冠冢。
陳煙橋還問過她,為什么不給余父余母。
何沚答得認真,我想你更需要。
余婉湄剛走頭兩年,何沚還常去店里看他。到后來三年四年,她來的次數少了,卻還來。陳煙橋才知道她留了校,以他對大學輔導員的認知,應當是走得順利去了行政崗位。
倘若余婉湄還在,應當會替她研究生時候最好的朋友高興。
陳煙橋把千言萬語留在心里,終于答了倪芝,“老客戶?!?
倪芝顯然不滿意這個答案,反問一句,“老客戶?”
陳煙橋看她眼神,悶笑一聲,“不是綠姐?!?
“什么?”
他這回語氣平靜,提醒她,“紅姐、蘭姐,綠姐?!?
倪芝愣了幾秒,笑得不可遏制。
幾乎蹲到地上。
陳煙橋無奈,看了看已經不知畫到哪里的圖樣,用鉛筆背敲了敲本子。
“再笑,我畫歪了?!?
何沚是遠近聞名的滅絕師太,不知陳煙橋從何而來的自信,能說出口她不是綠姐這樣的話。倪芝這回想明白,以導師的洞察力,或許早就窺破了陳煙橋的經歷。她又醉心地震方向的災難社會學,同情受災之人,那個500塊也正是因此。
倪芝沒再問,拿著陳煙橋畫好的圖樣仔細端詳。
“你有認識的紋身師嗎?”
“有,”陳煙橋想起來,“和你父母說了?”
他低聲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
可惜他這輩子對不起的人,余婉湄排第一位,他的腿傷,廢了的手腕,和不在父母身邊的十年,只能下輩子再盡孝。
等倪芝出了他家門,陳煙橋進屋里,把剛才收起來的銀杏木和刻刀拿出來。
銀杏木,質軟,色澤弱,易雕刻。
是刻意讓謝別巷替他尋的。
以前陳煙橋絕對看不上這樣的材質,他喜歡雋永傳世的。除了大理石刻,就喜歡用硬木,硬木質堅韌、紋理細密、色澤光亮、合臘性強、切面光滑。重要的是,可以刻意雕結構復雜線條感強的作品,在雕刻和保存時都不易斷裂劈損。
為此他和謝別巷苦練腕力,要想雕得好,腕力是基本功。
如今腕力廢了,只能刻些軟的。
反正是刻給余婉湄,她除了小時候嫌他畫得難看,長大后在她眼里,他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