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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野心是件好事。”他并不反感這種向上爬的野心,尤其是在才能配得上野心的情況下,“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鴻鵠又怎知燕雀之樂。”仲彥秋隨口接了半句,眼神掃過城門四周,光明正大來送行的人不多,暗地里觀望的卻是不少。
他往江南去的時候,幾乎什么都沒有帶,蘇夢枕強行給他塞了一卷銀票做路上的花用。他用那卷銀票買了一個,叫做《七略》,他不善謀略,對打仗什么的更是一竅不通,但是好壞還是會分辨的,他覺得蘇夢枕應該會很喜歡這本書。
再之后,那個叫做顧惜朝的書生就被蘇夢枕招攬進了金風細雨樓,幾個月后又自請去了北疆,大大減輕了白愁飛那邊的壓力——就算是再怎么才華橫溢能力過人,手上藏著再怎么多的底牌,對上幾乎已經完全腐敗漏洞百出的北疆軍事體系以及背后的各種勢力白愁飛也是頭疼不已。
而且顧惜朝來的時候,還順手綁定了個九現神龍戚少商外加整個連云寨一起來投軍。
當然,對于大部分人來說一個連會考都沒參加的書生多了少了的沒有任何關注價值,邊疆上的小寨子何去何從也不在他們的關心范圍之內,他們的注意力全都在江南官場的震蕩上。
誰知道諸葛正我是哪里來得那么多的情報和證據,金風細雨樓又是從哪里找來那般不要臉面的高手做刺客,短短一年間整個江南官場已是天翻地覆,勾結倭寇的,濫殺無辜的,向金國走私糧草補給的,還有什么販賣私鹽收受賄賂欺男霸女,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一整條利益鏈全部被挖開斬草除根不留后患。
仲彥秋:深藏功與名。
江南官場亂起來的時候他早就已經踩在了西北地界上,懷里揣著經過上一座城市的時候蘇夢枕讓人送來的銀票,馬兒打了個響鼻慢吞吞往前走著,馬身上掛著個小小的包袱,里面塞著幾件換洗衣服。
馬不是特別好的馬,跑起來也不是多么快,一路從江南跑到西北,跑了好幾個月,冬日里白愁飛的捷報已經傳得天下皆知,要打仗,沒有士氣可是要命的,他們已經輸了太久了,久到不相信還能有勝利的一天。
蘇夢枕硬是能把白愁飛那幾場小規模的戰役吹出了幾十倍的戰果,他需要的不是真實度,而是讓所有人相信他們可以贏,還可以贏得很漂亮,然后才能有底氣征兵,征糧草,有底氣從宦官和權臣手中拿到更多的兵權和話語權。
仲彥秋在沙漠邊的最后一個小鎮落腳,荒涼又貧瘠的小鎮看起來沒有半點活力,百姓最珍貴的財產是鎮子中間的那口深井,沒有人知道那口井是什么時候,又是誰打的,但是那口井卻保證了這個鎮子的人能活下去,還能保有一點點財產。
小臂長的羊皮口袋,一口袋水的價格幾乎與等價的黃金持平,而酒就更加昂貴了,哪怕只是混濁苦澀得像是釀壞了的醋一樣的劣質酒,也是按杯來賣的,一杯酒的價錢,能夠讓人在江南最好的酒館喝到醉死,即便如此,還常常有價無市。
仲彥秋買了一壺酒,這花掉了他身上幾乎全部的錢,他又在所能找到的最好的客棧包了一間上房,要了一桌菜。
于是他現在算是徹底的身無分文了。
不過他倒也不著急,倒上兩杯酒,又打開窗戶,今天正是月圓時分,沙漠的月亮看上去比江南要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一般,月明則星稀,天上幾乎看不到星星的蹤跡,月亮的輝光明亮,也只看得到月亮明亮的輝光。
仲彥秋突然想起去年中秋,那時候他還在江南,去過太多世界的人自然是沒那個心思去記各種節日的,于他而言中秋也就是周圍的鬼靈今天格外安靜也格外稀少,一個個的跑回自己生前住著的地方去看看生前的親人。
他看不出八月十五的月亮同別的時候有什么分別,只覺得這日子里各家都坐在了一起,叫他做很多事情都麻煩了不少。
不過他不在意,京城里卻有人在意,蘇夢枕使人千里迢迢快馬加鞭送了份月餅過來,放了冰塊保鮮倒是沒壞,可惜仲彥秋半點吃不出這據說宮里御賜的月餅跟街邊上店里賣的有什么區別,囫圇當飯后點心配著茶吃了,扭頭出去找知府的晦氣。
叛國通敵勾結倭寇販賣私鹽強占良田,罪名羅列下來判個誅九族綽綽有余,因著對方是蔡京的心腹不能打草驚蛇,便只好弄出個不知底細的“義士”名頭在半夜里把那知府悄悄做了,隨便栽在哪個案子名下。
江南的水要渾一點,他們才好渾水摸魚,等有了足夠的把握,再連根拔起。
仲彥秋有一搭沒一搭的回想著,卻沒有錯過街上突然揚起的霧氣,今天本不是有霧的天氣,但是平白的升騰起了淡淡的薄霧。
從街邊蔓延到客棧門口,而后攀附而上,從大開的窗戶侵入室內,淺淡的霧氣逐漸變成讓人什么都看不清的濃霧,白茫茫的一片,隱約響起叮叮當當細碎的鈴鐺聲響。
仲彥秋回頭,“不問自取是為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