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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都沒下馬就這么跑過來的?”
“嗯……嗯。”
如果陸小鳳或者阿飛在這里,大概會被仲彥秋這副低眉順眼的乖順樣子驚掉下巴,要是白飛飛在的話估計能嘲笑仲彥秋嘲笑個一年有余,不過眼下他們誰也不在這里,只有蘇夢枕對著仲彥秋,眉眼含笑如同給自家炸毛貓咪順毛一般給對方擦著手心上的臟污血漬,笑容向來是蘇夢枕臉上的稀客,但是面對仲彥秋的時候,他總是脾氣很好的。
被馬韁磨破的傷痕很深,仿佛要將掌心割斷一樣看著駭人的緊。
索性蘇夢枕這里也不缺傷藥,指尖從白瓷的小瓶里挑出一些細細涂在傷痕處,濃郁的藥香帶著些奇異的涼意,仲彥秋下意識收攏手指,又被蘇夢枕耐心地掰開,仲彥秋在他面前乖得像是只無害的貓兒,攤開的手掌白皙沒有半個繭子——即便是蘇夢枕自己,握刀的手上也是有著薄繭的。
但是仲彥秋沒有,他的手像是沒摸過兵刃沒沾過血腥的手,看著叫人想起的是白馬輕裘紅袖添香,半分粗重活計沒做過半點苦頭沒吃過的世家公子。
蘇夢枕叫自己無端的聯想弄得笑了起來,他可還記得這只手是如何輕描淡寫地捏碎刺客的脖頸,骨頭刺破皮膚,血噴得足有三尺高,他也還記得這個人在北疆最苦寒的地方潛伏了足足三年,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那個孩子是叫阿飛吧,你在北方撿回來的。”他接著說道,閑話家常一樣,語調里帶了幾分笑意,“就這么喜歡孩子?我記得以前你就特別寵明玨他們。”
“宮九。”仲彥秋悶悶道,“他現在叫宮九。”
“明玨又跟你鬧別扭了?”蘇夢枕了然,“你這一走就是這么多年,他不鬧別扭才怪。”
要叫宮九就叫宮九吧,一個名字跟孩子計較什么呢。
仲彥秋沉默了一會,開口道:“你快死了。”
“我知道。”蘇夢枕微笑,他的臉色蒼白,是那種纏綿病榻命不久矣的人才會有的白,“你后悔救我了?”
仲彥秋點點頭,又搖搖頭。
他不后悔救蘇夢枕,世界上大概再也沒有誰會比蘇夢枕更值得救的人了,否則他也不會花那么大的代價為其延壽,但是他的確是后悔的,后悔用了那種辦法來救他。
當時他有那么那么多種方法救人,那么那么多種可以選擇的方法。
所以他后悔了。
“路是我選的。”蘇夢枕說道,他看著眼前茫然無措仿佛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的仲彥秋,臉上的笑容不變,“我一點也不后悔。”
對于這世上的絕大部分人人而言,“死亡”并不意味著“結束”,死去的靈魂會去往“那邊”,然后輪回轉世,重新開始。
但是蘇夢枕是沒有“未來”的人,他死了,就是真真正正的結束了,不會有什么轉世輪回,不會有什么重新開始,名為蘇夢枕的靈魂和肉體會和一同滅亡。
這是代價,獲得他所不應該獲得壽命與健康的代價。
“你明明可以……”仲彥秋知道,如果沒有自己,蘇夢枕會死去,再次輪回是一個太平盛世,沒有江湖紛爭,沒有邊疆禍亂,生于富貴繁華之家,身體健康萬事無憂,平平安安活到七老八十壽終正寢。
正如每個人所渴盼著的理想生活。
“但是我活過啊。”蘇夢枕說道,抬起手輕輕敲了下仲彥秋的腦門,“若只是碌碌無為,那么千世百世對我而言也毫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