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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齊項點頭,漾出稍縱即逝的笑容。
他的情緒很淡,像一縷煙附著在錢歆的深情與懷念中,隨風擺動是沒有根的,白績知道他還沒過心理那一關,所以一言一行客氣的有點冷淡。
錢歆又絮叨了幾句小時候,似乎以此給自己打氣,用前塵往事壓縮十幾年的距離,以至于說了一會兒后,才意識到冷落了另一個小客人,才訕笑著轉向白績,小白你喜歡吃哪道菜啊?甜口的吃不吃得慣?
好像下一秒就要把白績點名的菜推到他面前。
白績原本的注意力放在齊項身上,被點名后愣了一下,隨手夾了面前的魚,客氣道,喜歡吃魚,我挺喜歡吃甜食,不挑食也沒忌口的,阿姨。
黑巧不吃只吃白巧,這還叫不挑食?掉糖堆里了。齊項側首看他,滿臉揶揄,隨后夾起盤中最后一塊玉米烙抖了抖,對白績使了個懇求的眼神,想吃嗎?
白績讀懂他的意思,舉起碗,佯裝渴望,想,沒敢跟你搶。
齊項唇角弧度上揚,把最后的玉米烙給了白績,他吃了一口,面衣飽飲油脂,一口下去又甜又膩,看來錢歆真的不會做菜,十幾年后水平依舊讓人不敢恭維。
錢歆笑意快溢出眼眶,喜歡吃我一會兒再做,不要搶。
氣氛到這里才算真的和諧,錢歆問了齊項和白績是怎么認識的,齊項講的簡略,只說是以為補習認識的,現在是同桌還是室友。因為過于簡單,錢歆剛做好洗耳恭聽的準備,故事已經講完了。
她用筷子挑了挑米飯,那一個那字百轉千回卻沒有下文,錢歆想問齊項這幾年過的怎么樣,又自認無立場,她丈夫看出她的掙扎,在桌下輕輕按了按后者的腿以作安慰。
齊項掃了他們一眼,我這幾年過的很好,爺爺很重視我,后來有了個妹妹叫齊祺,今年也十歲了,從小就愛黏我。只字未提齊正晟和王薈,他說完頓了頓,又把視線掠向那個緘默的男人,你們呢?
這個沉默而稀疏平常的男人,你為什么選擇嫁給他呢。
我們啊錢歆和男人對視,是中年人隱晦而綿長的愛意,我們也認識好多年了
言語間,一個平淡如水的愛情長跑娓娓道來。
當時,錢歆拿到錢后沒有立即回良市,而是選擇旅游放松心情,刻意地把錢揮霍大半,三年后,她回到良市開小超市,地址碰巧選在男人就職的學校門口,兩個人因此結緣。
男人老實靦腆,默默幫襯錢歆許多,卻也從不提要求,連表白都是錢歆先開的口,經歷了漫長的磨合,兩人終于決定在一起,并于前幾天正式領證。
其實按照他們的關系,早就勝似夫妻了,只是錢歆難忘過去,更是心中深藏對齊項的愧疚,總有種我結婚是不是就二次背叛了兒子,我應該為過去贖罪的心理,好在男人愿意等她,跟熬鷹似的與她戀愛長跑十年,最終修成正果。
那為什么昨天發短信告訴我?
齊項吃完了,放下碗筷,雙眸像沒有星星的夜空,黑沉沉的一眼望不到底,因為這一句,場面又陷入了尷尬,白績甚至幾口沒咽下一口飯,就看錢歆躲開齊項的目光,落在碗旁掉落的米粒上。
桃花面桃花眼,錢歆的表情讓人不忍。
片刻后,她結結巴巴道:因為我覺得應該告訴你,我要開始新的生活了,項項。
我要開始新的生活了,跟過去割席,包括你。
她有一次做出了選擇,她是出題人也是答題人,她說不結婚因為放不下齊項,結婚了是否意味著她放下了齊項,選擇真正的卸下過往的重擔。
那短信或許會是最后一條,錢歆想,齊項看不見的,他一定收不到的,他早就忘掉自己了,就當是再一次的告別,選在一個有意義的日子。
只是她沒想到,齊項看得到,那種刺骨的、陰冷的恐慌與愧疚裹挾著錢歆,好像十三年前的冬天,白茫茫一片真干凈。
她知道這對齊項而言,又是一次通知式的拋棄。
吃好了。齊項斂眸,掩去神色,只有空蕩蕩的微笑,是溫和的,他對白績說,你好了嗎?
白績擱下碗,聽君差遣的模樣。
兩個人起身,齊項說,那我們先走了。
錢歆掩面慟哭,把十三年的悔恨都流盡般,她聲嘶力竭道:媽媽是愛你的,媽媽是愛你的。
齊項立在原地,大衣掛在臂上,紳士的得體的,又仿若高不可攀的。他徐徐轉身,歪頭笑道:哦?
白績悄無聲息地出門,出去前拉了下齊項的手,而錢歆的丈夫也給他們留下交談的空間。
*
當一個女人真的繃不住情緒,失聲痛哭時,她總會下意識重復一些重要的話,比如我愛你。
錢歆捂住雙眼蹲在原地,她想強調,想要辯解又蒼白無力,夢回十三年前,只是這一次她狼狽太多,也心虛太多。
你跟著我沒出息的,我不是拋棄你,項項,媽媽愛你啊。
有我做你媽媽,你一輩子被人戳脊梁骨罵是私生子,我怕啊,你那么聰明以后能成才,媽媽能聽到你的一點好消息就足夠了!
你原諒我吧,原諒我吧,我那個時候尊嚴臉面都不要了,我怕,我那個時候愛他,我是先來的,我以為我能我能的
你成年了,成大人了,我才放心,我才動了心思的
斷斷續續,顛倒錯亂。
齊項聽了會兒,懂她的意思。
她是齊正晟的情/人,但情/人也有愛人的權力,齊正晟多情浪蕩,見一個愛一個,錢歆跟他最久,以為自己能讓浪子回頭,這里面必然夾雜了對名利的追球,但錢歆懷孕時是真的愛齊正晟的。
她把失敗歸咎于出身,因為她卑微,過往不堪而難登大雅之堂只能失去一切,本著對齊項殷切的期望,她把齊項推向了她夢中的天堂,希望他得到所有。
后來醒悟了,后悔了,也來不及了,只能自我懲罰,懲罰近十年,等齊項成年了,她才給自己減刑,才讓自己出獄。
齊項原本站著,睥睨著這個顫抖的女人,帶著神悲憫世人的情緒。他忖道,她很痛苦,往后余生,她一輩子都放不下我了。
這種自私、黑暗的情緒他心臟里蔓延,是近乎于孩童的邪惡,是一種幼稚的報復心理。錢歆把他扔了,他去踐踏錢歆的尊嚴,合理的交換。
可他又忽然想到了白績,白績和白務徽,是比他們更難堪的糾葛,腐爛了都要連在一起的怨恨,齊項忽然覺得這樣的自己,跟白務徽太像了。
而錢歆很瘦,穿著毛衣都能看出點肩胛骨的輪廓,她韶華漸逝,逐漸蒼老,過往的謬誤都化作十年的咒怨糾纏她至今,看她悲慟絕望的樣子,齊項并不會覺得爽快。
我起碼不會變成白務徽,齊項心中否認,我也不能變成他。
他嘆了口氣,沉沉的,把什么都扔下了一樣。
媽媽愛你的,項項。錢歆垂頭,喃喃自語。
齊項上前一步,蹲在她身邊,猶豫片刻后撫上她的肩頭,像法官的宣誓,知道了,我原諒你了。
一錘定音,此案終了。
錢歆猛地抬起頭,滿臉淚痕,她徑直盯著齊項的眸子,企圖在里面尋找謊言的痕跡,但齊項句句發自肺腑。
我們一家人,你、我、齊正晟不要再糾纏了。齊項手上的力氣加重,你把我忘掉,重新開始吧,我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