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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一點,也是白績一直以來下意識拒絕去思考的一點。
他信任齊項,尤其在齊項一而再再而三地幫過他后,白績下意識地會去依賴齊項。
這讓白績覺得不安。
譬如人渴了要喝水,餓了要吃飯,如果他太過于依賴齊項,齊項是否就成了和水和飯一樣,能安撫他情緒的必需品。
可是一個人怎么能成為另一個人的必需品呢?
就像一個人在無垠的沙漠里獨步太久,看到前方陡然出現的綠洲,他會懷疑那到底是不是海市蜃樓。這種別樣又濃烈的情感,白績怕它是假的,又怕它是真的。這種迷惑人的選項或許早該扼殺于萌芽之時。
可是今晚太岑寂難捱,呼吸聲都會放大的房間里,齊項的指尖在白績肩頭留下轉瞬即逝的溫暖讓白績渴望起之前安然入夢的舒適感。
你要跟我一起睡嗎?
于是這句話就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了,白績說完自己也愣住。
行啊,但得擠擠。齊項想都沒想就答應了,非常自然地掀起白績的被子,你往里面去。
他同意地太干脆了,一點沒給白績理性思考后撤回邀請的機會。
......
白績吞了吞口水,被動地往里面挪了挪,側身用胳膊當枕頭,把自己縮在墻角,又擔心床太小自己再半夜睡到人懷里去,背對著齊項蜷成一長條。
筆挺地讓白績連自己未來的棺材長短都估量好了。
兩個人就跟要入土合葬一樣,都僵挺著躺了半晌,仿佛怕打擾白績睡覺,齊項占了半邊枕頭真就跟電熱毯似的除了供暖什么也不干,干躺著,蓋著被子不聊天。
白績閉了一會兒眼又睜開盯著黑黢黢的虛無發呆。
白績自己個兒夢魘后容易抗拒入眠從而失眠,他又想驅散腦中噩夢的殘影,于是百分百地把聽覺和心思都放在身后,齊項呼吸沒穩他不敢動,逼仄的空間似乎伸個腿兩個人就要碰一起。
他睡不著。
等聽到身側平穩的呼吸,白績有些羨慕,齊項應該睡著了。
白績腳心涼,他屏息凝神,一寸一寸把腳底往后挪,貼在齊項小腿肚上,嚴絲合縫貼上后白績舒服地瞇了瞇眼,確定身后人沒動靜,他又從墻角摸出一張壓平的糖紙,都是他這幾天躺床上吃糖時攢的。
他摸黑疊紙玩打發時間。
白雀兒,大半夜吃糖壞牙。
齊項忽然出聲,白績嚇得手一抖,還沒疊成的千紙鶴當場斷頭。
白績詫異:你沒睡?他立刻把腳抽回來。
客隨主便,你不睡我這個護工更不能睡。齊項笑了笑,主動用腿去追白績的腳,評道,冰涼,縮什么,剛才靠的不是挺起勁?我來不就是給你當暖爐的。
齊項也有睡意,嗓音沒清醒時那么清亮,帶著淡淡的沙啞。
...不小心碰到了。白績辯解并下逐客令,嫌擠你就回去。
我嫌地方太大了。齊項的胳膊橫過白績,從他指縫里抽出被碾地七零八散的紙,才確定他沒大半夜偷吃東西,又攬著他的腰把他撈回床中心,什么東西都往身上藏,你是倉鼠嗎?
白績嘖了一聲,到底受制于人,淡淡的草木香瞬間侵占鼻腔,是意外的溫厚。
聊聊天。齊項說,是因為我睡不著,還是因為噩夢?
白績寂了幾秒,輕輕喟嘆了一口氣,如實答道:都有。
因為夢不想睡,因為你睡不著。
夢見什么了?齊項是真直白,解鈴還須系鈴人,按道理ptsd不應該影響你這么多年,白績,我不想耍心思去哄你逼你對我全盤托出你身上那些傷是怎么來的,但如果你撐不住了...
如果他要逼,要查,白績老底兒他都能摸出來,齊老爺子樂不顛地等著送些料給他,再者他跟白績坦白過過往,按照白績的脾性,你給他一塊錢,他就是翻箱倒柜也要湊出兩塊還回來,這傻子最吃道德綁架。
白績偏頭看他,漆黑一片,齊項連眼睛都沒睜,跟說夢話一樣。
齊...
其實我家還挺牛的,不比謝家差。齊項認真道,又忽然跟撒嬌一樣,信我嘛。
白績嗓子癢,好像泛上來了什么感動心悸。
他正要說什么,只見齊項忽然捂住白績的眼睛,笑呵呵地說,別盯我,我害羞。
......徹底的黑暗好像一層新的保護殼,齊項手很暖和也干燥,輕輕蓋在白績眼睛觸感很舒服,你很想知道嗎?
你想告訴我了,不是嗎?齊項如同呢喃般,不然我怎么會躺在這呢?
齊項真的跟狐貍一樣,善察人心,又是個十足的機會主義者,滿嘴蠱惑人的話,黑的也被他說成白的。
白績心血來潮的決定哪里就是要坦白了,他在心里默默罵他不去搞傳銷可惜了,但到底心防松動開來,就像被忽悠瘸了的老太太老大爺,樂的被騙就為了換一些陪伴與安心。
白績缺少傾訴。
他有心結,誰都知道,但誰都不敢碰。
我差點殺了人,他叫白務徽。白績閉眼,遺憾道:但是我兩次都沒殺成,夢里也殺不死。
甚至經常被反殺。
如果夢中的死亡也算數的話,白績不知道自己死過幾回了。
他比任何窮兇惡極的歹徒都渴望殺戮,比任何苦苦求生的病人都期盼活著。
齊項沉默地等他繼續說,手臂收緊后白績又被翻了個面,兩個人面對面,白績的頭抵住了齊項的胸口,他拱起了背。
齊項,疼。
*
白務徽和周雅雯是青梅竹馬。
就像流俗的愛情故事一樣,天資聰穎的貧寒子弟與德才兼并的千金小姐相知相愛,在大學畢業后順理成章的結婚了,毫無阻礙,被全世界祝福。
婚后,白務徽乘著周家東風開了家公司,事業蒸蒸日上,而周雅雯也在懷孕后全心全意撲在家庭上,做了全職主婦。
在白績八歲那年,金融危機時周家的產業出了一次大紕漏導致資金流幾近斷裂,這時候白務徽站出來填了窟窿,也算是遞了塊進入周家的敲門磚。
周父只有周雅雯一個女兒,有心栽培女婿,但是周二伯對周家產業虎視眈眈,處處針對白務徽。集團內部矛盾尖銳,隱隱分成兩派,因為專注于派系斗爭,周家一直沒從金融危機中緩過神來,竟顯出一副頹勢。
三年的時間,周家幾次大變,最終以破產告終,加上周父忽然心臟病突發去世,周家大權旁落,白務徽抽身不及,不僅跟著破產還欠了大筆外債。
一家人一下子墜下云端,搬到了城南的房子,白務徽沒能東山再起,渾渾噩噩找了個工作,整日借酒消愁,城南那時候很多小賭場作坊,他也去玩,越過越落魄,偏偏他把過錯歸咎在周雅雯的身上。
如果他沒有去填周家的窟窿,而是獨善其身,那周家就算倒了也砸不到他自己。周家...周雅雯...
從埋怨妻子養尊處優,再到輕蔑厭棄,最后動輒打罵。白績一家從人人羨慕的模范家庭變成了充斥著暴力咒罵的地獄。
周雅雯性子軟弱,被說到最后真就心懷愧疚,覺得是自己的問題,加上她不工作,資金支持全來自丈夫,處處忍讓的結果就是白務徽變本加厲。
家暴,只有0次和無數次。
再深厚的感情也經不起摧殘,更何況這種感情早就被金錢世俗磨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