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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清坊東南角街市繁華,茶樓酒肆林立,朱紅幌子迎風招展。和暢樓前本來每天都是車馬盈門,今日卻清清靜靜,只有衣衫簇新的小廝垂手恭候。
鎮寧侯宴請嘉客,自然是將整幢酒樓全數包下,江懷越在樓前下了馬車,小廝恭恭敬敬將其迎入門去。樓內窗明幾凈,一派靜謐。他隨著小廝往樓上去,還未進入最靠里的雅間,便聽得里面曲聲悠然,間有女子輕吟淺唱。
小廝推開門,江懷越隔著水墨山色的插屏,隱約可見里間已是賓朋滿座。才轉過插屏,鎮寧侯已聞聲回頭,朗笑著站起:“蘊之今天怎么遲來了,該罰酒三杯!”
“臨出門之前有急事,吩咐手下處理,因此耽擱了片刻。不過既然侯爺開口,那我自然不得推辭。”江懷越說著,便拿起桌上酒壺,倒了滿滿一杯,面不改色一飲而盡。他還待再倒,鎮寧侯忙按住:“知道你酒量好,這可是我從遼東帶回的烈酒,你不怕醉倒,我還不舍得讓你獨占呢!”
眾人哄笑起來,江懷越略一拱手,與鎮寧侯一同落座。這一桌皆是鎮寧侯摯友親朋,如今人已到齊,酒家陸續上菜,臨窗圍坐的樂女們亦重又撥弦奏曲。江懷越因問及遼東一戰的具體情形,鎮寧侯喝了一大口美酒,舒展著濃眉說起與女真人雪夜激戰的場面。他雖對文墨不甚在行,但口才了得,言語間仿佛可見士兵們在陡峭山下浴血拼殺,大雪紛飛寒白了利刃,戰馬嘶鳴驚破了黑夜。
說到激動處,鎮寧侯一拍桌子:“要不是萬歲不愿意再打下去,老子肯定還得帶兵追擊,把那些不知好歹的女真人都送去見閻王!”
“萬歲也是體恤將士們,久在嚴寒之地太過艱苦……”有人連忙打圓場,生怕這心直口快的侯爺說出過頭的話語。江懷越道:“聽侯爺這樣一說,我倒覺得自己庸碌無為,成日都在為瑣事煩憂。”
“蘊之忙的都是精細事情,換了我這粗人可干不來。”鎮寧侯哈哈一笑,此時小廝敲門進來問道:“侯爺,您剛才點的樂妓已經到了,要不要讓她們進來?”
“進來吧。”鎮寧侯一揮手,繼而又向江懷越道,“我離京有半年多,剛剛聽說最近京城教坊多了些南方來的姑娘,就特意叫來看一看,免得老是這些舊面孔,都已經膩味了。”
另一名官員笑道:“是下官給侯爺推薦的人選,看看是否合眼緣……”正說話間,原先在雅間內的樂女們低頭告退,繼而屏風后環佩叮當,馨香浮動,鶯鶯燕燕魚貫而入。
席間眾官員皆面露笑意,打量再三。眾佳麗抱著樂器自報花名,鎮寧侯淺酌一口:“各位有什么愛聽的曲目,盡管點來,對了蘊之——要不然就由你先說個曲名,怎么樣?”
江懷越這才收回目光,靜靜望著杯中酒,笑了笑:“侯爺在座,怎輪得到我開先?”
“客氣什么,我又不懂音律……”鎮寧侯瞥了一眼席前等待的樂妓們,忽一抬下頷,朝著最后面的那少女道:“你叫什么?怎么沒上前自報家門?”
眾人皆望向那邊,最靠近山水屏風的那名少女懷抱琵琶,低著頭慢慢走上前,朝眾官員行了萬福之禮。
“奴婢……淡粉樓,相思。”
淺淺鵝黃的輕羅衫配著金線壓邊的鳳尾裙,烏發間簪著雙蝶對梅鎏金鈿,她今日妝容淡雅,更顯得肌膚幼白,凝玉勝珠。
第26章
席間有人道:“真是巧了, 上次鄒侍郎去淡粉樓,特意叫你唱的曲, 本官倒也記得。”又向江懷越笑道,“督公那天好像也在,不知還有印象沒?”
他端起酒杯,淡淡一笑:“是有那么一回事,對她們卻不太記得了。”
鎮寧侯大手一揚:“既然這樣, 就由她開始, 彈唱起來!”
主人發話,樂妓們自然盡數遵從,除了相思之外都退后幾步。相思略一遲疑,只得抱著琵琶落了座。纖指靈動, 弦音錚錚, 忽而似山間溪泉純澈躍動, 忽而又似碧海驚濤排浪沖天,輕緩時如春風駘蕩, 拂面溫柔,急促時則似萬馬疾馳,撞人心門。
席間鎮寧侯端坐頷首,眾官員偶有竊竊私語, 而江懷越則安安靜靜坐在那里,自斟自飲,仿佛與相思從未打過交道一般。
一曲既罷,余音振梁, 屋內初時寂靜,俄而眾人撫掌贊許,唯有他神情閑散,只望了相思一眼,便收回了視線。
“奴婢才來京師,給諸位大人獻丑了。”相思款款站起,再度行禮。鎮寧侯點頭稱道,繼而其余官妓被依次叫上,或彈琴或吹簫,風光旖旎,倩影翩然。
觥籌交錯,滿室生香,江懷越坐在席間,并未多看相思一眼,而她也始終靜待一旁,視線只落在濃淡適宜的山水屏風間。
酒至三巡,氣氛更為熱鬧,有識趣的官員招手叫眾佳麗到席間斟酒,官妓們紛紛放下器樂,裊裊娜娜依偎到鎮寧侯與眾人身邊。
玉手持壺,佳釀流注,美酒與脂粉的香味混雜相融,歡笑與戲謔聲此起彼伏。相思本就不喜歡這樣的場合,加之又見江懷越在場,即便假裝視而不見,也覺得舉手投足都尷尬。可礙于身份又不能不從,只好有意拖延著,挨到一名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年老者身旁,為其倒酒勸飲。
那老者面目慈祥,飲下美酒后便問及相思祖籍,以及過往經歷。她還未答上幾句,又被他灌了一杯酒,正覺面紅耳赤之際,忽聽得對面有女子哎呀一聲,抬頭卻見侍奉在江懷越身邊的那名官妓神情緊張,心急慌忙地取出絲帕朝他身上擦。
他抬手避讓,鎮寧侯斥那官妓:“杯子都端不穩,怎么敬酒的?!”
“奴婢……奴婢該死,沒想到大人沒接住……”美艷的女子瑟瑟發抖,退后數步。
“不礙事。”江懷越低咳一聲,抬目望向相思,“換個人過來即可。”
相思身旁的老者見狀,順水推舟招呼那名女子換到此處。相思還有遲疑,江懷越那冷澈目光已盯了過來。她只得慢慢吞吞換至他身旁。
席間繼續熱鬧,鎮寧侯已與身邊的官妓肆意言笑。
江懷越不言不語看著相思,她似乎還是心存畏懼與嫌隙,過了片刻,才緩緩跪在他膝畔,垂著濃黑眼睫,用素白繡蝶的絹帕為他輕拭襟前酒痕。
纖纖玉手掠過暗藍織金衣襟,他低著清眸,視線落在她光潤優美的頸側。
綠松石累絲鑲金的耳墜搖搖俏俏,蕩漾生姿。
他略一低腰,有所靠近,相思警覺地抬眸,正迎上目光。
她眼里有戒懼、惶恐,江懷越旋即冷了顏,低落眼睫望著杯中酒,卻用她最熟悉的南京話低聲說了句:“那個老頭,好色。”
相思從未想過在這場合,從他這里,還能聽到鄉音,一時沒反應過來。江懷越嫌棄地看她一眼,視線又拋向對面。相思這才偷偷瞥過去,竟見之前那個頭發花白的慈祥老者,已經醉眼迷離地將那名美艷官妓的手捏在掌心,來回摩挲。
她臉上發熱,卻不知該對江懷越說什么才好,囁嚅著抬起頭,卻又撞上他冷厲目光。“不是說沒有客人嗎?今天卻被我當場識破!”
歡鬧聲中,他壓低了語聲,可指責之意溢于言表。
相思被這忽如其來的責備弄得一頭霧水,想了想才明白他說的是自己交了白紙的緣故,不由小聲地委屈辯解:“我怎么敢騙您,前些時候得罪了媽媽,一直被關著,今日有人來點了我的名,才出了淡粉樓。”
“你要替她掙錢,她關你做什么?”
“……怪我不聽話,不馴服。”
他打量相思,冷笑了一下:“確實不討人喜歡。”
又被如此挖苦,相思趁著眾人酒酣場面熱鬧,偷偷地瞪他一眼。本以為他應該不會留意,沒想到江懷越卻寒著臉道:“你敢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