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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掌門!”
“陳掌門!”
浮沉堂的守門子弟恭聲呼道,鐘恪等人也在盡頭起身相迎,三人有說有笑,步履輕快,身影轉(zhuǎn)瞬沒入其間。
向上抬望,曾經(jīng)被靈力攪爛、天火焚燒的神逐峰頂,如今已覆滿一地新綠,黃白相間的野花隨風(fēng)搖曳,蜂蝶戲舞其間,從此的朝朝暮暮皆是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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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鴻城繁華如昔,中軸大街一天比一天熱鬧,劫難過后,人們似乎都愿意多出門走走,共賞這片失而復(fù)得的天光云影。城墻上殘存有被焚毀的痕跡,幫人們留住了三年前的記憶。
城西水巷不再是條荒巷。破敗的賀宅如今翻新成了一座氣派的府院,周圍有洛水江氏的守衛(wèi)值守,只見門楣上筆鋒遒勁,寫的是“廣廈堂”,眼下正是門庭若市。
意氣風(fēng)發(fā)的白衣公子站在前院,迎合著來客的寒暄。他腳邊趴了一頭絨犬,這狗子正睜大碧玉般的眸子,打量門口進進出出的江湖人士,過了一會兒覺得無趣,便在地上打滾。
“癢?!苯泡p輕踹它。絨犬狂甩腦袋趴遠(yuǎn)兩步,它現(xiàn)如今已是江家的忠犬,丟去天邊也能自個兒找到回江家的路,整日還厚臉皮地賴在江信身邊,幾乎是寸步不離,生怕它當(dāng)初在狗洞邊看上的這個愣頭主子一眨眼又丟了。
“少盟主!”清誠跨進門來,高高舉起靈蕩峰的賀帖。江信平淡的笑容在此刻倏然上揚,接過賀帖,欣喜道:“辛苦周少俠跑這一趟,靈蕩峰的師兄弟們可好?”
“吃喝拉撒睡,好得不得了!”清誠這一路玩山玩水,兜里也不缺住店的銀兩,正是興高采烈,又緊接著問,“少盟主今年可要參加聚英會?”
江信一碰別在腰間的星璇劍,笑道:“如今魁首之名于我已無關(guān)緊要了,何必瞎摻合?”
“那豈不是不能再與星璇劍一決高下了?”有人在門口接話道。
江信微怔,旋即施以彬彬有禮的眼色:“袁少俠,好久不見。”
袁爍與一眾北虛門弟子上前來,清誠趕緊挪去一旁,無意中踢到俏郎君,可這頭絨犬只顧朝前方齜牙,發(fā)出滿是敵意的渾吼。
“少盟主。”袁爍朝江信抱拳,眼里的光在方才聽聞江信不會參加這次聚英會時,削去了不少。
三年前那屆聚英會,眾人鬧得不歡而散,齟齬至今未散,再見面時難免有些尷尬。江信最先平靜下來。三年不算長,可拆成千余日也不算短,起碼足以讓兩個曾經(jīng)血性魯莽的劍客變得更沉穩(wěn)。
袁爍這次來得堂堂正正,過去暗影給他留下的戾氣似乎已經(jīng)淡去,于是江信對他說:“待袁少俠拿下這一屆的魁首,我可與你再好好比試一場。”
袁爍沒想到江信會如此坦蕩,頓時有些局促。清誠在旁捧場道:“缺圍觀的人么?”
江信認(rèn)真點頭,幾人當(dāng)即眉開眼笑。絨犬也隨之松懈下來,在人堆里搖起了尾巴,看著江信將這一眾來客引去廳堂,各處打點,來來回回奔波。
江海年已將武林諸事全權(quán)移交于他,父子倆一人守朝堂,一人走江湖,彼此分擔(dān)倚靠,鮮少再因什么事爭得面紅耳赤?;蛟S也是江信自己將天真束之高閣,沒留下太多較勁的心思。
起碼有的心思已兀自逍遙在外,他只用靜悄悄候著,就心滿意足。
將至晌午,江信手里捏著厚厚一摞賀帖,打算回江府歇息片刻。門邊拐角處有仆人們在清理鞭炮留下的碎紙屑,邊上一人手腳戴著鐵鐐,用苕帚在逼仄的犄角里來回掃,倒是足夠細(xì)心。
一抬眼,那人看見了江信,目光里仍舊泛著不甘與怨怒,好在已少了幾分妖性作亂的狂躁偏激。
“賀余生!還愣著干什么!”有仆人催他,那人才有所收斂,裝作什么也沒看見,繼續(xù)悶頭打掃。
江信僅與他短暫對視,而后面無表情地離開了,絨犬后知后覺追在身后。
堪堪回到江府,江信給自己倒的茶還未喝上一口,有守衛(wèi)在院口興沖沖道:“少盟主,武宗堂的三娘子來了!”
江信趕緊放下茶杯迎出去,莊憐已大大方方站在院前,手里提著兩個食盒,臉上洋溢無盡的喜色,卻還故意繃住笑意,神神秘秘。
“小憐姑娘今日怎么有空過來了?”江信問她,莊憐二話不說先將一個食盒塞給他。
“閑來無事做了些粽子和小餅,正好在開聚英會,就給少盟主你送來當(dāng)作賀禮了!”
江信抱著食盒哭笑不得:“若是武宗堂的人能去聚英會一展身手,就算天大的賀禮了?!?
“哪兒還有什么身手!”莊憐忍不住自嘲道,“以前武宗堂里還數(shù)霍刀那廝最能打,眼下都瘸了好幾年了,忙東忙西,也沒心思顧這些,其他人又青黃不接的,可別去丟人顯眼,砸武宗堂的招牌了。”
江信笑著搖搖頭:“江山代有人才出,過幾年一定會好起來的?!?
莊憐正欲接話,守衛(wèi)突然慌慌張張地沖進來,呼道:“少盟主!媒婦又上門了!”
江信閑適的臉色瞬間僵住,下意識往后撤了幾步,惶恐道:“就說、就說我不在!”
“媒婦方才去廣廈堂問過,知道您回來了!”守衛(wèi)也很無奈。
江信當(dāng)即四處張望,看有無藏身的地方,恨不得要扒出一條地縫把自己埋了。
“說媒的人?”莊憐來了興致,“今日上門未免也太沒眼色了吧,不知道少盟主正忙于聚英會的事么?”
守衛(wèi)道:“其實這一年來前前后后上江家說媒的多了去了,盟主還常常強拉咱少盟主去各處應(yīng)酬,少盟主一直苦惱此事,藏著躲著也總有那么幾次會被揪出來。”
莊憐聞言竟忍不住笑出了聲,絲毫沒有為這位少盟主的悲慘遭遇感到同情或憤慨,江信萬分窘迫,偏偏絨犬也在身旁興奮地跑圈,就跟它也在看笑話似的。
“罷、罷了,”江信破罐破摔,“你讓她去會賓閣等我。”
守衛(wèi)領(lǐng)命而去,莊憐還是覺得好笑,只得勉強克制住自己的失態(tài):“不過少盟主你出身名門,有權(quán)有勢,這個年紀(jì)還未成家,在天鴻城里實在罕見……”
莊憐回想一番:“也就齊雨勉強算一個,不過他是個色令智昏的斷袖,還膽小如鼠,成不了家算他活該,可少盟主你跟他不一樣,城里多少姑娘惦記你,就沒想過找個人來陪陪?”
江信聽得冷汗直冒,已經(jīng)開始在地上為自己物色合適的地縫了。
“莫不是少盟主你心里還惦記著——”莊憐別有意味地拖長了尾音。
“沒有!”江信嚇得大呼。
莊憐似乎沒想到他反應(yīng)這么大:“也對,畢竟墨家大小姐早已遠(yuǎn)嫁北原,惦記也沒用。”
“啊?”江信才意識到她說的是墨傾柔,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氣,“哦、哦……我與傾柔妹妹情同兄妹,從來沒有過這種心思?!?
莊憐將他的慌亂看在眼里,一肚子壞水都被勾了起來,追問道:“那,對誰有這種心思?”
江信:“……”
救!命!?。?
莊憐見他心虛的模樣,實在樂不過來,暫且饒了他一馬:“時候也不早了!我還要趕去齊府送吃的,方才不小心說了齊大財神爺幾句壞話,須得好好賠個罪!”
都說滴水之恩當(dāng)涌泉相報,齊雨一個什么都缺就不缺錢的富家子弟,當(dāng)真就為了過去霍瀟湘對他一點禮待的恩情,盡心竭力照看武宗堂的生計。武宗堂如今有齊家做靠山,手里握著的人脈誰也羨慕不來,日子可比之前好過多了。
江信之前藏了私心,對齊雨沒什么好臉色,改觀之后難免覺得愧疚。他不再耽擱莊憐去送禮,陪她一路出了江府,目送身影在長街上遠(yuǎn)去。
長街還是如此熱鬧。江信站在門前,莫名有些惆悵。俏郎君蹭著他,似在安慰。江信將它抱進懷里,目光還流連在外。此刻尚未入夜,看不見千里共嬋娟,只能千里共明日。
他還是出了門,從聚英會的擂臺前經(jīng)過,昔日的回憶歷歷在目。擂臺邊有人認(rèn)出他,一聲聲“少盟主”喊得熱烈,江信沖他們莞爾,又默默轉(zhuǎn)身離開。
可沒走出幾步,他看見地上擺著一枝紅花,花色嬌艷,在灰蒙的地面格外突兀,偏偏還擺得齊整,直沖擂臺,像是誰故意放在那里的。
江信抱著俏郎君走上前去,撿起花枝,總記得這種花香在誰的身上也聞到過。他正陷入沉思,俏郎君忽然“汪”地叫了一聲,掙脫出懷抱,從他手里飛快銜走了紅花,向前疾跑。
“哎!俏郎君!”江信趕緊叫住這頭愛胡鬧的狗子,卻在抬頭的瞬間怔在原地。
“汪汪汪!”
絨犬咬住紅花,撲向了另一個人的懷里。風(fēng)霜纏身,不改眉眼間的傲氣,頰邊的長痕已淡去不少,紅花的紅,在那人的紅袍之外變得失色。
須臾間,平地生風(fēng),吹起西城門下零星的梧桐葉。
這是他逍遙在外的心思。
一旦回來,他自詡波瀾不驚的心海就會再度掀起巨浪。
霍瀟湘用胳膊攬住絨犬,這狗子還在懷里翻騰不休,他微抬眼眸,嘴角含著笑,問:“俏郎君……是在叫我?”
江信不知該哭還是該笑,最后只能一邊笑,一邊怯怯地抹過淚眼。
怎么還是這么慫。
霍瀟湘朝江信舉起手里兩壺酒,壺身刻著“天下第一”的字樣,是他歸來時順路在客棧里買的。
“老地方?”霍瀟湘問他。
“好?!苯湃套⌒拈g的澎湃,義無反顧向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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