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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離樓暗暗慨嘆,謝氏還是和以前一樣牙尖嘴利又氣勢洶洶,官場混跡多年不是沒有見過朱紫公侯,溫離樓繞過謝氏,再次向容昱叉手,道:“此案涉及人命官司,國朝律法如劍懸頂,歆陽官不敢有絲毫懈怠,敢請大相公示。”
簡簡單單幾句話罷了,即點出事情嚴重性,委婉警告容昱不要插手,又當著眾人的面給足了容昱這位內閣大相公面子,逼得容昱不得不開口答應午后帶走謝氏的貼身女侍彩蝶。
若不是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容昱簡直就要拍手叫好了,真真是好一個緝安司司正溫離樓......也不愧是叫謝氏念念不忘許多年的人。
吉榮聞訊從別苑趕過來的時候,緝安司的武侯們已經撤走了。
三房看熱鬧的人還躲在月亮門后交頭接耳,吉榮找來東院,被容昱安排的人攔在了門外。
他拉著謝氏的小臂,幾乎是用拖的把人拉進起臥的屋里,砰一聲揣上房門,沉聲低叱道:“這下你滿意了?!!”
謝氏被男人的大力推搡帶得腳下踉蹌了幾下,后腰磕在了茶幾上才算勉強穩住身形,聞言冷冷笑出聲來,“是啊,如此我就滿意了,容大相公丁憂期間,發妻與女弟皆卷入人命案子,傳出去之后,相公你怕不是要被御史臺扒得沒了遮羞布呢。”
容昱怒得胸膛不斷起伏,深吸長出幾口氣后,他終是甩袖離開。
屋門被怒發沖冠的人隨手拍上后,吃痛的謝氏在忍不住,冷汗從額角冒出,她一手抓著茶幾邊緣,一手按著被磕到的后腰,臉色慘白,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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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人有讀書人的樣子,官老爺有官老爺的架子,神色慌張和失足狂奔兩種現象是不允許在四品以上大員身上出現的,容昱居高官多年,即便覺得事情已經火燒眉毛了,他尋來容蘇明這里時那表現也只是叫人覺得他隱隱有幾分焦急。
容蘇明卻看出了長兄的真實反應,不由得跟著緊張,“既是溫離樓親自拿人,那就說明大嫂嫂女侍的罪是證據確鑿了,阿兄你來尋我前可聽了大嫂嫂如何說?事情......事情當真是她指示,還是說一切都是那女侍為主不平而擅自謀劃的?”
“我本安排有人阻攔她......”頓了頓,容昱抬眸看向二妹妹,沙啞道:“終究是我大意,竟然低估了溫離樓。”
容蘇明旋即察覺到長兄之言里有自己從來不知情的東西,蹙了下眉,道:“阿兄可知我與那溫離樓是摯友?”
“如何不知,”容昱咧嘴,道:“那些年他在國學念書,談笑鴻儒,往來權貴,你大嫂嫂以前......你知道的。”
兄長的話語那般苦澀,容蘇明也是知道的,她沉吟片刻,道:“那阿兄當知曉溫離樓執法秉公,我能做的,最多就是幫阿兄打聽一二。”
打聽一二實話。
溫離樓辦案向來不怕得罪人,曾有人托石公府向溫離樓打聽案子,結果溫離樓這不怕死的竟然跟頂頭上司石公府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大吵了一架,從此歆陽地界上再沒人敢到溫離樓跟前打聽消息,偏偏,溫離樓治下的緝安司嚴實得跟鐵桶一般無二,叫人拿著銀子都不知道該去給哪位塞、往哪里塞。
當然,水至清則無魚,要想往緝安司送銀子,到底也還是能送進去的,但打聽來的消息可不可靠就當真不得而知了。
容昱官居內閣拜大相公又如何?地方公府辦事,若是地方官員不買賬,他亦不能如何,反正溫離樓這輩子不打算再升官,打著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招子更不怕得罪朝廷里的什么高官。
容昱搖了搖頭,掐著手心沉默須臾,道:“只有一個事情,我想知道溫離樓最終想查到甚么程度,你可與他言,無論事情終究如何,我必竭盡全力保某妻無虞。”
容蘇明愣住,不解的神色毫不遮掩——事情牽扯到你父親性命啊,你如何就不追究了?抿抿嘴,她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阿兄可確定二叔父之死與大嫂嫂無關?”
容昱閉了閉眼,食指來回挲摩著拇指上的玉扳指——他是文人,手上卻戴枚玉扳指,非為附庸風雅,只是這扳指是謝氏去外面游玩時偶得了塊玉,便親手給他制作了這個玉扳指。
“她雖嬌縱刁蠻了些,但本質不壞的,”容昱道:“拉攏老五、挑唆她與家人關系,安排祿子英助老五行事,示意父親跟范氏的生意,甚至后來父親出意外,矛頭直指你,樁樁件件,或可是你大嫂嫂身邊女侍彩蝶所為。”
至于彩蝶做這些事的原因,其實也很簡單:“彩蝶之母馬氏乃你大嫂嫂乳母,因我夫妻二人之間偶有不和使得她心有不平,欲為主出頭,借你大嫂嫂名聲與人脈做出這些事情終究只為報復于我,其心可誅......”
容蘇明坐在長兄容昱對面,眼角不可控制地瞇了起來,須臾,她似費了好大勁才艱難地吞下那些話的內容,且又愣了片刻才算消化掉長兄所表達的意思。
這一刻,容蘇明感覺虛空中憑空飛來兩個小人,左右開弓地照著她的臉啪啪連續抽著清脆響亮的大耳刮子,邊抽邊嘲笑道:“你他娘給我清醒清醒罷,螻蟻般的人兒啊,你縱使拼上性命又如何?統統抵不過高位之人一句話,一句話......”
“長、長兄,”容蘇明耳朵里嗡嗡作響,她聽見自己顫抖著聲音問:“人命,竟是這般卑賤的么?”
容昱微愣。
被大晉推翻的前朝發跡于北方草原,竊中原九鼎后前朝以種族以及淮江地域為準將國人分為四等,草原人為上等、漢之淮江以北人為二等、淮江以南為三等,江海漁民為四等且世世代代不得上岸,人之貴賤等級至此發展到頂峰。
晉推翻前朝,便舉的是“生民大同、豈有貴賤”大旗,至而今,四海升平,萬國來朝,民以家儲五萬緡而不稱富,三六九等高低貴賤隨之而來,生民大同,生民又豈大同?貴賤又從何以消?
這要叫人如何回答才好!蓋居廟堂且哀民生多艱耳。
“我懂了......”
在容昱的沉默中,容蘇明勾了下嘴角,似笑又非笑,“所幸我還有點價值,今后靠阿兄多多提點了。”
“我去找溫離樓。”留下這句話,她人就大步離開。
二妹的腳步聲愈來愈遠,直至最后消失,臨街的窗戶外傳來貨郎叫賣的吆喝,打鐵鋪子里叮叮當當的動靜交錯不絕,馬車輪子從街道的青磚上碾過,轆轆遠聽,是萬丈紅塵。
不知獨自在這里靜坐多久,面容沉靜的男人猶如化身石雕一動不動,那扇只開了一半的窗戶外飛過幾只麻雀,一直落單的撲騰落在了窗臺上,叫聲嘰嘰喳喳急切又慌張,靜謐的屋子、凝固的空氣瞬間被這叫聲沖去死寂。
鳥叫聲驚人,容昱眨眨眼,這才好似活過來了一般,抬手摸眼角,指尖染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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