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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氏在和她婆母吉榮說話,八姑娘容映悄悄扯了扯花春想的衣袖,和她二嫂嫂咬耳朵道:“嫂嫂你有沒有覺得,二伯母樂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一點都不像個剛剛喪夫的人……”
花春想給了容映一個“慎言”的眼神,低聲道:“去問問廚房暮食如何了,人家舟車勞頓回來,用了飯也好早些休息。”
容映本想說二房的事情自有吉榮身邊那吊梢眉的老媽子管,她才不要過問,但還未及開口,那邊就傳來吉榮頗為陰陽怪氣的聲音,“瞧映姐兒撅的嘴,又在跟你二嫂嫂鬧什么?”
花春想聞聲轉過頭來,卻見在座所有人的目光不知何時都落在了她身上,謝氏的目光尤其讓人覺著難受。
她遂微微一笑道,替容映開口道:“映姐兒說她和昫姐兒、曖姐兒都餓了,我見二嬸母和大嫂嫂正在說著話,怕她打擾,便叫她領著妹妹們自己到外面尋些吃的去。”
好吧,花春想不喜歡謝氏那種目中無人眼高于頂的樣子,想來那種優渥人家教養出來的孩子都帶著與生俱來的傲氣,這可以理解,但不代表她就能接受,甚至花春想還在心里偷偷比較,易墨也是朝歌名門之后啊,她就和這位謝氏大不一樣,可見這個謝氏不招人喜歡的性子和她的背景不成正相關。
“這樣啊,那你就帶他們去罷,”吉榮臉上的笑意帶了幾分不屑與輕嘲,點了點頭,扭過頭去直白地對坐在旁邊的兒媳婦道:“那是長房的媳婦兒,小門小戶里教出來的女子,不像你們朝歌的高門大家那般有規矩、識大體,自叫她們去了就是,不必在意。”
謝氏來歆陽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給夫君容昱面子,對于容昱家里的這些人或事情,她更是懶得搭理或上心。
便大方得體地一笑帶過,便繼續和吉榮說話去了,巴結好婆母吉榮,爭取叫吉榮徹底打消隨容昱去朝歌住的念頭,是謝氏這趟來歆陽的目標之一……
聽下人說,容昱他們幾個人在書房里拌嘴爭執了,暮食的時候,心思細膩的花春想明顯察覺到了容昱、容昭以及容顯容時四人之間的微妙氣氛,還好有容棠在,容昱和三叔父頗為熱絡地說著話,一餐飯吃得還算湊活。
二房三房同住在老宅里,容蘇明搬出去后,長房的東院就空了下來,今次給容昱夫婦騰出來住無可厚非,畢竟謝氏的排場在那里放著,吉榮怎么可能叫自己這個鳳凰一樣金貴的兒媳婦跟二房的人一起擠西院。
容昱對此似乎不太樂意,但容蘇明飯后就偕花春想離開這里,回家去了。容時似乎也有心事,帶著三房隨后離開。
“大兄還沒見過老二的女兒罷?”容顯在飯桌上吃了幾口酒,似微醺,送走三房后順手在容昱小兒子的腦袋上呼擼了一把,討來小家伙一個白眼,笑呵呵道:“那小丫頭樣子隨老二長,脾氣隨老二媳婦,簡直乖巧極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是咱們容家的孩子,我每每看著她,都覺著全天下的孩子都沒有她可愛。”
容昱小兒子撅起嘴,一頭扎進了他娘親謝氏的懷里。
吉榮剜一眼容顯,沒好氣道:“你看她再可愛也沒用,她又不管你叫阿爺,再說了,不過一個沒把兒的,哪里比得上咱們家的小哥兒將來能頂門立戶?”
她說的是容昱小兒子,小家伙名叫容錯,五歲。
容顯呵呵笑了兩聲,沒樣沒相地半癱在椅子里道:“對,咱們家欽哥兒也快滿六歲了,那般艱難困苦中都能活下來的孩子,將來必定長成個頂天立地的好兒郎!光明磊落不辱我容氏門庭!”
欽哥兒,容欽,容昱的嫡長子,他原配夫人拼上性命生產下來的孩子。
這幾句話即便沒有別的意思它也能輕易叫聽見的人多想,這話說得不是時候,這種話無論何時說出來都不是時候,尤其是謝氏還在場。
吉榮的臉終于徹底變得陰沉,一巴掌拍在桌沿,她輕斥道:“你是何時吃了王八屎嗎?說這些有的沒的做甚?!趕緊滾回你屋里休息去,莫在這里礙人眼給我添堵,看著你就叫人來氣,滾!”
“爹爹的身后事辦完了,你親兒子回來了,我就又是個廢物蛋了,”容顯單手捂眼低低笑出聲來,肩膀都跟著一抖一抖的。
在吉榮再次噴火前,他識趣地甩袖起身,向母親和長兄叉手,道:“我這就走,不跟這兒惹幾位心煩——大臨?走,爺帶你南曲兒嘬蜜去......”
反正在所有人看來他容顯就是個胸無城府斗雞走馬的敗家子,拼上性命也比不過他自幼天資聰慧如今官居內閣的親哥哥容昱。
新喪父的容三爺帶著貼身小廝大臨大搖大擺揚長而去,吉榮氣得眼睛發紅,卻礙于謝氏在場而不好發脾氣,最后忍了幾忍含糊對長子道:“你們大老遠回來不容易,今兒也早早歇著去罷。”
謝氏眸光一閃,傻子都能察覺出容家母子對話里的貓膩,她堂堂一品大員家中千金,又豈能像個無知羔羊般被人蒙在鼓里?!
......
南曲熱鬧得醉生夢死。
容顯才踏進南曲第一樓鳴瑤坊,就被一聲賽過一聲高亮熱情溫柔嬌嗔的“容三爺”圍了個嚴嚴實實,常與他混跡在一起的一位公子哥兒出來把人領進今次包下的房間,酒肉朋友滿座,美色投懷送抱,容三爺心情大好。
一位臉上長痦子的公子哥兒跟容顯碰了杯酒,哈哈大笑著玩笑道:“今兒才把你家哥哥接回去,如何夜里還敢出來尋歡作樂?就算不怕你家老爺子爬出來捶你個不孝子,你就不怕再被你家哥哥拎回去吊在樹上打了?哈哈哈哈......”
容顯從小不學無術,十四歲開始出入風月場合,十六歲不慎搞大了一個小唱【注】的肚子,小唱找上門后,容三爺被他哥容昱拎回去吊在樹上打,活打斷四根竹條,險沒將人抽死。
容昱下手狠,容顯下手更狠,傍晚才被家人從樹上放下來,夜里他就帶著渾身的傷摸到容昱給那名小唱安排的住處,半瓶打胎藥喂下去,當場落了小唱肚子里才三個月的胎。
后來歆陽城的公子哥兒們就都知道了,容顯私下里跟他親哥容昱不合,即便他在他爹容黨面前總裝作一副乖順模樣,而這些公子哥兒們也知道,容顯的爺娘都看不上自己的這個次子。
“他如今當的那么大的官,再動我一根手指頭試試?”容顯扯開衣襟,坦胸露腹提著酒壺灌自己酒,頗有幾分晉士風流,哈哈笑道:“朝歌御史臺那幫老爺們盯皇帝盯百官,就算容昱跑回老家來,他也照樣逃不過人家的手掌心,敢打胞弟,他就等著吃罵罷,他那么愛惜自己的名聲哈哈哈哈哈......”
一屋子人哄然笑開,吃酒猜拳,擊著高歌,酒肉聲色最不缺是大笑歡鬧。
直至深夜,鳴瑤坊里的淫/歌/艷/曲漸漸散了,吃醉酒的人都被小廝與龜奴扶去各自的房間里休息,大臨蹲在東瀛榻前,抱著手勸容顯道:“哥兒也尋間屋子歇息去罷,再喝明日準又起不來,太太就......”
“就如何?”醉醺醺的人四仰八叉躺在東瀛榻上,大著舌頭打斷這個忠心耿耿的小廝,“容昱都回來了,娘又如何會看得見我,她看見我就只會覺著礙事,明日不就是上墳拜我爹爹么,有容昱一個人就夠夠的。”
說罷,容三爺腦袋一歪,就勢要睡。
身后響起腳步聲,大臨回頭一看,喜出望外:“四哥兒?”
容時小臂上搭著領風衣,走過來輕輕拍了下大臨的肩膀,道:“畢竟他身上戴著孝,在這兒歇了不是事,走罷,上我那兒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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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閱覽。
注:小唱——唱曲兒的人。
狂野的溫狗子那幾句驢唇不對馬嘴的詩哈,原文是這樣的。
注:
《四氣詩》王微
衡若首春華,梧楸當夏翳。鳴笙起秋風,置酒飛冬雪。
《春夜喜雨》杜甫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野徑云俱黑,江船火獨明。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
《登幽州臺歌》陳子昂
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夜宿山寺》李白
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江雪》柳宗元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青溪主客歌》汪崇亮
野王手奏淮淝捷,門外歸來有旌節。
伸眉一笑紫髯秋,袖中猶挾柯亭月。
山陰主人載雪舟,掀篷系纜青溪頭。
平生耳熱欠一識,若為牽挽行云留。
一聲橫玉西風里,蘆花不動鷗飛起。
馬蹄依舊入青山,柳梢浸月天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