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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前行不知有數日,三藏兩個卻遇一大妖,為鵬鳥,其背不知幾千里,雙翼張開之際遮天蔽日,呼嘯從天而降。鵬鳥將他們引到了妖精群聚之地,號乃北方妖國。鵸鵌畢方勝遇紅隼金雕者不計其數,皆是隱于山上,盤旋沖下,將猴子密密麻麻包圍。那大鵬收攏雙翼,雙爪擒空,就向三藏撲來。
這原本乃屬人與蟻蟲般體型懸殊,三藏屏住了呼吸,正要與那巨爪博一死戰,忽然見有金光落入大鵬爪下。那金光化成一襲斑斕金光佛衣,束在腦后的黑發在雙翼疾風下飛揚,而后一道金箍便套上了大鵬爪子。
大鵬未料有此事發生,高聲鳴叫,意欲振翅飛離,來者翻身踏上大鵬脊背,又一道金箍勒住了它脖頸,喝令他落到地上去。
猴子顯出了法相來,身軀直達天際,金箍棒甩開身周千萬鳥妖,羽毛紛紛落下,哀鴻遍野,待他沖過來時,那穿斑斕佛衣者,立在大鵬之上,卻與下方三藏對望。
兩人面容實屬一模一樣,上者更為年輕氣盛,三藏卻是成熟穩重,兩人靠近時,三藏只覺心中微微一痛,他想起那被如來勾走的神思來。
“金蟬子。”
“唐三藏。”
雙方彼此報了名號,猴子揮舞金箍棒擋于三藏面前,神情警惕,那金蟬子看他身上金甲鳳羽,若有所思。
“觀音就是借了我金箍一個,來封印你身上金甲,卻不料這金箍有去無還,走哉!”
金蟬子立于大鵬背上,指揮著大鵬往西方飛去。
猴子不知道也不關心如來究竟如何使金蟬子金身復活,但是他不堪其煩的是金蟬子似乎無時不刻要過來探望下和尚。無論他們抵達何處,金蟬子總能找到他們,隨后過來與三藏搭訕片刻,猴子往往要拄著金箍棒,兇神惡煞,瞪著金蟬子,金蟬子目不斜視,假裝壓根沒有猴子這號人物的存在。若是猴子把他惹得煩了,便開始說起那個金箍的舊賬。說他金蟬子原有三個金箍,得心應手,現在少了一個,難免覺得空空蕩蕩,渾身不舒服。
他們兩個,或者偶爾三個,從南往北,從東往西,這接連歲月無窮無盡,唯獨偶爾讓猴子一個筋斗返回金山寺,看三藏兩位師傅可否安康。法意法明二人臨死前,受著猴子騰云駕霧,落在三藏身側。那時三藏已抵達極北,有霞光漫漫蕩蕩,如帷幕般從天際降落,他與兩位師傅坐了一夜,凌晨時,法意與法明已是圓寂,身軀受火焰烘烤,化成火與冰雪融為一體。
或許是缺失了一縷神思的緣故,三藏衰老速度要快于常人,送走兩位師傅不久,他也是垂垂老矣,脊背彎曲,逐漸從與徒弟并肩而戰,成為依托徒弟背后,而金蟬子面容始終未改,仍是二十多歲般,猴子亦然,但昔日囂張氣焰已是收起不少,仿佛隨著三藏同行,外貌未曾老去,心態卻逐漸和平。
猴子要上天庭與三藏討藥,他幾個師弟也是隨著猴子下落凡塵見過三藏數次,紅孩兒甚至學著他叔叔樣子,偷了一葫蘆的丹藥給三藏,三藏哭笑不得,讓叔叔教著侄子,拎著送回太上老君處去。三藏自己有悟,他命長久不得,越是覺得生命流逝,越是心中安定。
猴子怕他突然逝去,日日夜夜不休不眠,守在他身旁,一手金箍棒,一手握著三藏,偷偷運些妖力,使他手腳溫熱。三藏某夜乍然清醒,他掙扎做了起來,猴子在他身旁恍然未覺。
三藏心覺有異,他張望四周,發現自己坐于一遮天梧桐樹下,樹上蟬鳴不斷,樹梢立著那金蟬子,翩翩落地,朝他行了個佛禮。
“三藏,你陽壽已盡。”
三藏應了一聲,神容未變,仿佛早曉得已有今日。
他對凡世的眷戀不多,幾個徒弟皆是超脫輪回之外,兩位師傅已是圓寂,世間妖怪諸多但總有前赴后繼除妖者,仿佛身邊唯獨剩下與他日夜相處的猴子,三藏竟不知自己死去后,他要去往何處。
“貧僧死去之后。”
三藏站起了身,恭敬與金蟬子托付道:“如今唯獨放心不下便是貧僧大徒弟孫悟空。他原本性格同貧僧這般,現收斂許多,又怕往后我不在,惹出些什么麻煩,無人可勸導他。這世間唯獨你與貧僧乃同一魂魄,只望他日悟空有些過錯之時,能望著貧僧的份上,多多勸他,照料他,不讓他孤獨一個,阿彌陀佛。”
金蟬子未料到三藏要臨終前卻說了這番話,愣了片刻,卻又大笑起來。
“三藏,你這可算是六根未凈?”
“阿彌陀佛。他與貧僧是師徒,是家人,是親屬,是血肉相連,是愛別離苦,他未曾發覺,貧僧自甘擔任。”
金蟬子漠然不語,忽然道:“如來只給了你兩次機會,而現在,我要給你第三次機會,唐三藏,你可愿意融入我金身,神思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