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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簾靠在一角不語,三藏還未下水,那已在浴池中的小白龍突發奇想,暗搓搓在水下,將一只手變回龍爪,可縱使這浴池大可容納數十人,龍爪一掀,亦是翻騰起水花四濺,聲如倒雷,池邊三藏率先被澆了渾身濕透,身上唯有一件里衣沾水透明,池中那呆子也似感染了小白龍的奇想,不自主地道了聲好,又猛然發覺不對,一手捂了嘴,一手去拉扯那混賬小師弟,大聲呵斥。殿外宮女聽到動靜,慌忙在門口詢問師傅發生何事,八戒高聲喊了不礙事,那小白龍知自己闖了禍,乖乖任由八戒拉扯,一雙眼睛也泡的濕漉漉的,看向三藏,無限哀怨。
三藏脫去里衣下到浴池內,輕描淡寫道:“若再有下次,為師看你定喜歡早起陪為師多練練拳。”小白龍神色慌張,連忙沖上前去抱住他師傅大腿,喊道不敢不敢,三藏卻又無端想到那個與他承諾的桃子一般不知遠在的猴子,又看了眼那妖怪,便記得要找那猴子列清楚,他當年大鬧天宮,還牽扯過多少神仙下凡,在何地何處做了妖怪。那妖怪也不見怪,反而嘿嘿笑道,說你們師徒感情甚好,我也想找個徒弟哩。小白龍這廂哄好了三藏,又好奇問那妖怪:“你今日在殿上所說不似虛假,真是如此遇到了公主?”
那妖怪奎木狼此時已與殿上瀟灑氣度截然不同,那臉還未變過來,性子卻大相徑庭,三藏心想那侍香玉女其余不知是真是假,就“我相公雖是妖怪,卻愚鈍的很”這句話倒是言之有理,無論面容如何,笑起來時總帶了中難以言說的憨厚和傻乎乎的氣息。那妖怪摸了摸后腦勺,道:“事情是有,但不是如此,我娘子也是告訴過師傅,我等并非凡人,我下凡后一直尋找娘子,而娘子卻也在尋我,那日我帶妖入山,娘子被奴仆簇擁游山玩水,她見我便認出了我,我還認不出她,手下小妖卻已先前去捉了她回來,將她奉獻于我,她那時還幼小的很,約莫七八歲,高不過我膝蓋,抬手指著我鼻子大喝一聲奎木狼你好大的膽子!我才認了出來,便將她抱了回去,對小妖們稱這便是搶來的壓寨夫人——”
八戒此處忍不住插了句話:“未及你膝蓋?七八歲?你小妖不私下議論你愛好特殊?”
奎木狼居然點頭同意,又一臉無可奈何混雜著苦笑:“娘子是大人性格幼童身體,她性子先前驕縱,傲氣的很,如今又已軟和許多,對我溫柔有加,卻仍舊不肯受欺負去,管轄那些小妖倒是威信十足。”八戒哦了一聲,頗為同情地望著他,道:“原來你竟是個妻管嚴,堂堂二十八宿的面子都被你丟光了去。”那奎木狼卻不服,口中說著什么你等和尚不知,這也是樂趣一種,唔唔唔唔,下半句硬生生還沒有說完,便被八戒一頭按入水中,吐出一連串泡泡來。
這沐浴更衣便是花了許久時間,幾人才出來,渾身清爽,皮膚紅潤,又是換上綢緞衣服,打扮完畢,才去了銀安殿赴宴。三藏依舊穿了他那□□,金紅一身,望去又是繁復莊重,又是佛光普照,國王眾臣心道也應是東土氣派國家出來的圣僧,周身氣度便與這寶象國里和尚道士不同,便殷勤設了上座,與三位駙馬們同列,那三個弟子也是非常人能及,便安排在了他們師傅下座。凡人容貌畢竟比不了妖怪去,那二位駙馬便是遜色許多,望著那三駙馬也是自慚形穢,又聽聞乃是昔日哪國國君之后,客客氣氣,朝著三駙馬舉杯示意。三公主百花羞也是換上了錦紋斑斕長裙,滿頭珠翠點飾,貴而不揚,面容與那珠寶相映輝,依偎在她母后懷中,嬌滴滴地說著那一二句話。
由于三藏等人乃和尚,不便飲酒,不食葷菜,他們案幾上便以茶代了酒,不見半點葷腥,而寶象國內不少和尚道士破了戒去,不吃葷,但飲酒,見三藏一行出挑勝過他們萬萬倍,國王也是青眼有加,心中不滿了去,便舉著酒杯來敬圣僧,道今日一見圣僧才知天下之大,東方之富,我等眼界之小,不得不來敬圣僧一杯,如今我這杯酒,圣僧飲茶,往圣僧還要一飲為盡便好。他這便是想要欺負三藏了去,那酒杯小小一盞,茶鍾卻方方一個,雖是茶,這量也不少。三藏根本未有理睬他,抬了雙目掃他一眼,那和尚只覺渾身一涼,還未說什么,只見小白龍卻提了那酒壺,露著淡淡笑容,道:“這位大師,要敬我師傅,也要先將那酒杯盛滿了去。”那和尚看看自己手中酒杯,已經滿溢,心中不屑,卻道:“那麻煩圣僧高徒幫我斟酒。”
小白龍也不接過酒杯,他傾壺將那酒注了進去,酒比杯高出三五分來,更不漫出,和尚大驚,手中快要握不住杯子,小白龍便是替他握了杯子,提壺的那手動作不停,只管斟,那酒也只管高,就如十三層寶塔一般,尖尖滿滿,更不漫出些須。他這一手將宴會上眾人目光都吸引到了此處,那和尚如今才知自己遇上高人,不停叩拜倒罪,最后還是喝了那滿滿一杯酒,被抬了下去,暫先不表。小白龍滿意坐回自己案幾前,心道總算是彌補那在浴池中對師傅不敬,八戒卻湊了臉過來,悄聲道師弟逼水法到使的不錯,作師兄的也會這一手,卻不知師弟為何要在師傅面前搶風頭,是否想與師兄切磋切磋。小白龍不敢應答,心中開始惦記那猴子的好處,只暗暗道大師兄不愧為大師兄,容忍那頭豬的氣度耐性也是好,大師兄不在,二師兄便尋了誰就跟誰急,還是祈愿大師兄早日歸來的好。
見小白龍不回答,八戒也不去尋他麻煩,挑了幾筷菜入口,也稱了句尚可,他格外鐘意一道素粉,自己吃完后還有些意猶未盡,轉身與三藏講了幾句,再轉過身來時,桌上又多了盤素粉。那婢女還立在案幾前,笑嘻嘻地指了指卷簾,道:“這是那邊一位師傅讓我搬過來的唄。”八戒看了眼那卷簾,卷簾也不說話,迎著他目光,又很快低下頭吃菜,小白龍嫉妒地很,心生不平,小聲咕噥道:“分明是我認識卷簾的早。”八戒聽了他話語中酸醋味,心里莫名得意洋洋,道:“小師弟,這不看情分,看臉。”
這邊八戒與小白龍又有甚么言語交鋒暫先不提,那廂百花羞依偎著皇后,面上猶帶笑容,靠在皇后耳邊,軟聲說了幾句話:“母后是否還記得我相公先前在朝堂上說是發現一只猛虎馱了我跑下山,那虎相公未殺,饒了去,放它歸山,卻不知這廝吃了數人,修煉成妖,如今便是那座上三藏法師哩。”
第39章 施心計
那皇后被公主這番話嚇得心驚肉跳,握著她雙手冰涼,百花羞連忙反握住了皇后手,又附在她耳邊道:“母后不可聲張,那妖怪不知女兒與駙馬已經認出了他,還與小妖們飲茶食飯哩,駙馬已備了武器,母后尋個機會,與父皇通信,讓父皇選精兵八百,先制住那妖怪,駙馬便能動手。”皇后聞言,雖竭力維持了一臉鎮定模樣,但雙目已不敢往三藏那處看去,又食了幾著菜,心中惡煩,忙令婢女扶她離開。國王不知發生何事,詢問百花羞,百花羞以袖遮臉,悄聲說了幾句,國王聽聞變色,匆匆緊隨皇后步伐離開,殿內大臣皆是茫然,不知發生何事,而約莫半個時辰后,國王才又回來,雙手縮在袖內,卻滿臉喜色,道是朕有麟子了。
眾人才明白何事,紛紛向國王道喜,雖說是未出生的孩子誰也不知性別,但國王膝下只有三個女兒,如此先說了是未來太子,也是迎著喜氣。國王重新坐回龍椅之上,先重賞了皇后宮殿內一干侍女太監,又傳旨下去,道大赦罪犯,令宰相帶兵去監獄,將那些所犯罪名不大或有誠信悔過者放出,罪孽深重者繼續關押,并免除寶象國內賦稅半年。
這宴席直直吃到了半夜方才罷休,三藏一行被安排在偏殿住下,妖怪則因駙馬身份入住主殿內。三個徒弟倒是毫無心事,睡的一個比一個沉,呼吸綿長,那廂三藏還惱怒他自己此刻躊躇萬分,不知是超度那妖好,還是不超度好。他倒是第一次遇到法意口中所謂最難纏不過的妖神,妖神與尋常神仙妖怪皆不相同,便是天上神仙未經過投胎轉世,直接落到凡間,修煉那妖怪心法,走了邪門歪道,一身妖氣與仙氣并存,是乃妖神,他若拋卻那妖怪法術,便又可回到原本神仙模樣,不沾半點妖怪氣息。如此妖神難纏不僅在于往往武功法力高強,更是不與妖怪同列,若是超度,天上仙位空缺,少不了還要來尋他的麻煩。這往西路上已是遇到不少與神仙菩薩牽連者,三藏丁點兒也不想某日看到觀音尋他來,嚴肅問道:三藏,你可是把神仙超度了?
但放過那妖怪又非他本心所愿,侍香玉女言他不吃人肉,但這話是真是假又不可知,凡人畢竟也是集天地精華誕生之物,比走獸高了不知到哪兒去,妖怪修煉心法多是以進食人肉來大大增加修為,滋補妖氣,忽然有一妖怪告訴三藏他修為高全因為他天賦好,能力強,并不吃半點人肉,三藏是寧可相信他手中禪杖,也不會相信妖怪半點話語,如今遲遲不動手,全是看了奎木狼昔日神仙的份上。
三藏翻來覆去入睡不得,半夜才迷迷糊糊入夢,夢中他在那妖怪寶塔門口,伸手一掀簾子,塔內石床上,睡不得是妖怪,卻坐了一尊觀世音。觀世音看起來全無昔日坐蓮花手托玉凈瓶身披佛光嚴肅感,反而隨意坐在那里,三藏疑心大作,喝問何人扮作菩薩,擾亂他睡夢,那菩薩忽然一笑,問道:“三藏,那妖怪時超度,亦或是不超度?”三藏頭疼萬分,手中卻摸不到那柄禪杖,心想這菩薩還是妖怪,好沒有道理,他萬分不容易才清凈下來,又在他夢中談論這個問題,便冷冷道:“菩薩決定是否超度。”那觀世音站了起來,身姿慵懶,原本高高梳起的發髻也是披散了下來,與平日丁點也不相似:“是不是妖怪,要不要超度,金蟬子你還不知?”三藏繼續板了一張臉,冷道:“……貧僧名號三藏,菩薩切勿叫錯了人,那妖怪貧僧若是超度了去,菩薩千萬不要前來尋貧僧。”
那觀世音放聲大笑,一張臉忽然轉變,皮膚隱隱發綠,眼角殷紅,雙眼如電,嘴唇如血,長袖下十指尖尖如勾,朝著三藏撲來。這原本無趣的探討驀然轉變成令人驚恐畏懼的景象,三藏從床上猛然坐起,雙眼睜開,此時天已如魚肚腹半白,透過寶格窗戶照入,他如何也是睡不下去,披了□□,躡手躡腳,走出了偏殿去。
他所住宮殿靠著大片御花園,園子內假山精致,流水曲折,野花并著珍奇花朵,各有奇妙意味,三藏沿著小道往前行走,園內寂靜無人,唯有聽到幾聲鳥叫,他腳步甚快,御花園雖大,卻也是不久便繞了出來,只見小路另頭,侍香玉女百花羞候在那處等他,遙遙見了,便拜了一拜:“師傅萬福。”
三藏淡淡應了聲,那百花羞也不介意,直了身子,又問道:“師傅可是有心事?”三藏答道:“不曾。”百花羞道:“妾身大不敬猜一猜師傅心思,請饒恕則個,師傅可是心中惦記了妾身相公乃妖怪,妖怪畢竟作亂一方,危害百姓,無論如何,不得不除,但又因妾身曾提到妾身相公為二十八宿中奎木狼,師傅如今才猶豫不決,遲遲未有下手?”三藏掃了她一眼,心道要以凡人軀體與大大小小妖怪共存,果然有其本事在,便也不再掩埋,點頭稱是,卻不多說。百花羞眼觀三藏神色,得知自己這番算是猜對了,話語中也自信起來,又道:“師傅也不用再擔心哩。妾身與他作了十多年夫妻,也是心滿意足,在天庭中雖壽命漫漫,但遙遙不可相見,茫茫不可相親,再多年歲又有何用,妾身當那侍香玉女,也是先天所賜,相公卻是努力修煉,才得了一身武藝,他愿陪在人間,我卻不想耽誤他,是以讓他今日回天宮請罪去,如今想必已經抵達那天庭了。”
如此周折轉變三藏倒是未有想到,那奎木狼竟然去了天庭請罪,要是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二十八宿原本便因各自方位不同,流落在外,點卯不到也是經常之有,偌大一個天庭,諸多神仙,少了一位普通神仙,誰也發現不了,而如今奎木狼一回去,必去除一身妖氣,也不再算是妖怪。
“能想通就是好事。”三藏自覺除去心頭一大隱患,也不再與那百花羞多言,頷首示意,匆匆離去,百花羞在他身后佇立,久久未動,忽的看往天上,嘴角一勾,露出笑容來。那奎木狼已是變回原先星宿模樣,穿戴盔甲,落在她面前,柔聲喊了句娘子,又從懷里掏出一包東西來給她:“我去了趟你那披香殿,將你一直所說最愛的香藥取了回來,你聞聞是不是這味道。”百花羞也不聞,伸手接過,又牽住了奎木狼,笑容溫婉,不復先前與三藏說話時硬氣:“我見它便知是對的,相公辛苦了,不知玉帝如何處理?”奎木狼嘆了口氣:“你我皆知這私自下凡死罪或可逃,活罪難免,玉帝此番處置我三個時辰處理下界之事,而后返回天庭,配去兜率宮與太上老君燒火,我這里無事,就是娘子要熬過凡人壽命,才可返回仙界,我不能留下來配娘子,心中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他們這里牽著手道情情/愛愛,三藏那廂卻是存了啟程心思,待三個徒弟醒來,用過早膳,便有太監前來,說國王有請幾位圣僧前去說話,想問一問東土大唐哩,三藏一行隨著他前往,一路卻不是繞著那正殿方向,太監將他們帶到了一空地,說圣僧請等等哩,便轉身離去,小白龍環視四周,奇道:“師傅,這仿佛是練武場哩,還燃了出征香。”他話音剛落,四周忽的一片嘈亂,有數不清的金甲銀甲鐵甲士兵,手持武器,朝他們便沖了過來,滿臉殺氣,也不問為何,竟是前赴后繼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