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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正當他心里交戰,又抵不過本能時,忽然一陣陰風從山洞外吹入內,那風帶著白慘慘的顏色,八戒心中暗道不好,不知是哪路妖怪前來,如今這混天綾綁著他們手腳,難不成要折辱于雜魚妖怪手下!而那陰風卻也不顯露原本模樣,湊到他們身邊,憑空出現了一張嘴,涂著紅艷艷的唇脂,看著竟是熟悉的很,而一開口,這聲音更為耳熟了:“師父們好興致呀,偷偷躲在這里,連和尚都不做了么。”
八戒苦于整張臉大部分埋在卷簾胸前,說話也不利索,更不能破口大罵那白骨精思想齷齪無恥下流,只能當做自己什么也沒有聽到,心中語氣溫和無比問候天下所有白骨成的精,權作是麻痹自己。
而那白骨精卻樂衷的很,陰魂不散,依仗著自己身形方便,竟是繞著八戒與卷簾轉圈,一邊嬌笑:“奴奴也是首回親眼看到呢,師傅們怎么不親熱了?莫非是因為奴奴緣故?”它這話確是又刺激了番八戒心中的嗔,這嗔要的就是急躁、不理智與無法冷靜,稍稍語言一激,就怒火沖天,恨不得咬下對方一塊肉才心中罷休。八戒強忍著咬到自己頭發的悲痛感,破口大罵你這妖怪臉皮甚厚,行為不端下流,鬼鬼祟祟,給爺爺種什么七情六欲,有本事正面肛,爺爺的九齒釘耙還會怕了你不成。
白骨精卻不以為然,道奴奴還不知自己居然有臉皮呢,師傅可是未見奴奴臉上就骨架么,而師傅口中這正面肛又是什么姿勢,奴奴還未曾玩過,不知師傅可愿意奴奴觀賞一二?
八戒活生生被那妖怪氣的倒吸了一口冷氣。他在天庭也是當元帥訓斥手下的主,只有他滔滔不絕思維活躍的時候,何時有被一妖怪擠兌的話也不敢說,他在上方怒不可遏,思索著要如何反駁這臭不要臉的白骨精,而底下卷簾卻猝不及防,幾根手指拽住了從八戒背上慢悠悠飄過的陰風。
那白骨精嬌喘一聲,陰風竟是被硬生生扯下一截來,在卷簾手中作散,白骨精仿佛吃痛,自己化作一團,風中伸出一只幼小骨爪拉拉扯扯,終于把自己尾部缺少的一塊填了平:“師傅們好心急!奴奴還未答應,就將奴奴的尾部也扯了下來!疼死奴奴了!”
那聲音愈發甜膩嬌嫩,仿佛要滴出水來,又是東扯西扯了些關于“奴奴曉得些妖怪們喜歡玩的姿勢,不知道師傅們是否感興趣”和“奴奴在旁邊真是寂寞的很”,后句還是飄到了八戒面前,又稱贊了句師傅們相貌可都是堂堂,只可惜愛那分桃短袖的龍陽之事,八戒忍不住喝了聲住嘴,這妖怪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整坨風往后微微一顫,風里掉下兩滴眼淚來:“師傅們為何嫌棄奴奴,莫不成是因為奴奴是女人這個緣由——”
八戒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這可動的非常不容易了,那白骨精頓了頓,沉默片刻,再開口時,整個聲音都變了,轉成帶著青澀傲氣的少年音調:“小爺如此聲音,師傅們可喜歡不?”
八戒沒有回答,他正在反思,正在深沉地自我思考與鞭撻記憶,追問自己如何忘了眼前這妖怪可男可女,可人可妖,可老可少,因為沒有臉皮所以厚顏無恥到飛起,因為性別不嫌種族亦可忽視所以滿口都帶調戲,他只能期望卷簾再出個手什么,將那白骨精多撕扯了部位下來。白骨精可卻學乖了,再也不靠近他們,只是遠遠地出口調戲。
這難熬的時光終于等到了洞外什么東西忽然砸了下來,又是一陣悶哼,而后腳步聲伴隨著拖動重物聲自遠而近,八戒扭動著發現是蓮藕三太子歸來,手中還拖了條半死不活的小白龍。白骨精一見有生人,早就將自己身軀縮小,窩在崖壁縫隙中,觀看情況。
蓮藕扔下了手中的小白龍,走到了他們身邊,伸手撩開八戒頭發,將手指湊到了他們鼻子下,八戒怒哼一聲道爺爺還沒死呢,蓮藕面無表情道了聲哦,而后想了想,左手一使勁,將自己右手兩根手指扳了下來,那水蔥一般的手指離了本體便迅速地化成了一小節蓮藕,被一人一根塞到八戒與卷簾嘴里。
兩妖都心知那蓮藕本體乃佛子所飼養,一根手指也能算蘊含了無限佛力,雖說想起它的原型還有些入不了口,此時別無他法,只能咀嚼地咽了下去,瞬覺體內厭惡憎怒之思去除了不少,而蓮藕那缺失的兩截手指又是很快長出,從尋常蓮藕轉化成繼續水蔥粉嫩的手指,毫無變化。他看了看手指,才站了起來,望著白骨精躲藏的那個隙縫:“出來。你是來勾引我家卷簾的嗎。”
白骨精一時還吃不透這個蓮藕精喜公喜母,只能先飄了出來,嬌笑道:“奴奴怎好意思說來勾引師傅,師傅們自己玩還來不及,又怎么顧得上奴奴呢?”蓮藕瞬間轉了臉,蹲在卷簾身旁,伸手戳著他,“你果然是因為這妖怪才不肯隨我回去的吧。”卷簾此時感受到了那個“妖怪”憤怒地在他上扭動以表示抗議,只得皺眉沉聲道:“不要胡鬧,先將我倆解開。”
“不,奴奴不開心,你明明是要拋棄我。”蓮藕平心靜氣道,順手拎住了那正欲飄走的白骨精,扔到自己肩膀上,那白骨精卻是被蓮藕身上佛力灼燒了陣,吃痛喚了一聲,陰風里卻伸出了兩只小爪子,抓住了蓮藕的發髻。
“真是不開心那,奴奴也被拋棄了,怎么辦?”白骨精那小爪子痛得很,佛光從蓮藕體內往外射,還未觸碰到皮膚便是疼痛萬分,而它卻不愿意松手。蓮藕按著那陰風,也不知想了什么,忽然使了個法術,捏訣將那白骨精變成了真正的一截骨頭,塞在自己發髻里。
這便是莫名其妙,那白骨精纏上了蓮藕三太子,八戒呈述完整樁事情,將其歸類為戲文小公子遇上千面半人妖的感動故事,道小公子如此可不再孤單,他稱奴奴,就有一妖陪他演相公,他道小爺,就有一妖自喚奴奴迎上去,簡直感人萬分,知己難相遇,并勸猴子與其把那白骨精交給觀音讓它干不知什么活禍害什么人,倒不如就這樣安安穩穩,內部解決。猴子半晌說不出話來,最后道那豈不是便宜了這個妖怪,八戒卻道并非如此,蓮藕身上佛光對那白骨是洗滌也是傷害,它一日罪孽不除,一日要受如此疼痛。那白骨從發髻里探出兩顆眼珠來,嬌聲稱道是。
它在這山里過了不知多少歲月,連甲子也要再乘作個甲子,曾經的村民祭祀某個自稱山神的妖怪,最后也被那妖怪吃了,它將那妖怪吞食,從妖怪心里肺里胃里吃出了無數個七情六欲,借以慰聊那漫長的時光,只有它疊了那些碎骨,披了人皮,感受那凡人情緒,恍若有誰每天陪伴在它身邊一般。而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了那只蓮藕,雖然疼痛萬分呢,但又怎舍得放開。
八戒又道:“大師兄也不必如此糾結,不妨先牽掛下小師弟還是光溜溜一條龍哩!”
第34章 辭故人
聽聞八戒一番話,猴子便將目光挪下云端,見那底下依舊是赤條條白龍臥倒在三藏腳旁,巨大的龍首貼著三藏手背,卻怎樣也不愿意變成人形。猴子嘖嘖道:“不要緊,反正小師弟變成龍馬時也不需穿著衣服,抵不過變成人形時,師兄們給他找些獸皮樹葉便是。”他這時卻忘了自己曾也是光溜溜的猴一只,猴一走,胯/下之物一抖,不得不依仗著三藏的衣服過日子,八戒率先反應過來,朝著猴子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犀利如同透過那層衣服,看著個不著半縷的猴子:“獸皮怎能穿在龍子身上,如此可好,大師兄捐條下褲,我捐一件汗衣,三師弟來雙鞋子,給小白龍湊一整套,也算是盡到了師兄弟之情。”
猴子朝著他怒目而視,手中棒子蠢蠢欲動,八戒橫了他一眼,口中卻不停:“大師兄怒什么?要知上衣長了,還能遮掩點腿部,褲子再高卻也擋不住胸口,師弟我已是不顧自己,大師兄也無私奉獻下唄。”一猴一豬正拌嘴時,那卷簾卻在一旁望著蓮藕:“你下凡已有多時,先回去天庭稟告,以免多生不必要麻煩。”蓮藕抬臉看向他沒有說話,似在回憶自己下凡有幾個時辰,半晌后才點了點頭,還要說什么,八戒的注意力已經從猴子身上挪了過來,搶先道:“我這妖怪定不會搶你卷簾,三太子放心。”蓮藕動了動嘴唇,卻是什么也沒有說出來,垂目抿唇,睫毛在眼下蓋出一片陰影,最后又望了眼猴子,眼底毫無異樣情緒,一如既往的波瀾不驚,轉身離去。
一直以來他便是孤零零的一個人,而后變成孤零零的一只蓮藕,再后才遇見了自稱齊天大圣的妖猴,吃了桃打了架交了手,又進了卷簾司,那妖猴也上了天庭,身邊不知何時多了數個,出任務也好,回天庭也罷,他從關押他的小房間出來,再也不是一人獨行,而區區時光他也未數清究竟是幾何,卷簾也好,小白龍也好,妖猴也罷,忽然各自去的去,貶的貶。五百年銷聲匿跡,將他留在那空蕩蕩的卷簾司,剩下蟠桃的蟠桃園,和落滿灰塵的齊天府。他知自身蓮藕化身后,不再擁有七情六欲,昔日母親疼愛無比卻完全無法再回憶起那情感,如今五百年后又重逢故人,故人不再是昔日模樣,金甲卸盡,仙氣滌蕩,妖氣滿身,布衣裹體,也不愿聊起先前往事。這漫長間隔歲月仿佛不復存在一般,而卻再也回不到之前。
蓮藕轉身腳踏風火輪而去。他熟讀多少戲文傳說,離別之時戚戚哀哀總免不了抱頭痛哭,一個哭聲喚公子一個忍淚喊娘子,而他發現那眼淚于他來說竟是奢侈物,奢侈勝于悲傷情緒,戲文寫的再入勝,他也無法身感同受,身周空蕩蕩毫無一人,他也無法為之體會到悲傷苦離,留下那一滴珍貴的眼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