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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嬤嬤聽后,臉上顯出難為的神情來,猶豫著說:“姨娘何不再想想,這不是小事,萬一出了一點紕漏……”
“那就不要出紕漏。”柳氏說,“這件事我想了一整夜,在二娘的婚事還沒著落的時候,不能讓家里添孩子,否則金氏便能推脫事忙,顧不上替雪畔張羅,正大光明地耽誤雪畔。我如今不盼別的,只要雪畔能許個好人家,日后有她幫襯著雨畔和覓哥兒,我就不用再事事求著金勝玉了。嬤嬤,我這輩子是沒有指望了,全指著雪畔出人頭地,拉扯兩個弟弟妹妹。倘或我好好的女兒果真把青春砸在手里,那可真如了她們的意,讓云畔笑掉大牙了。”邊說便拉住了孔嬤嬤,哀求著,“嬤嬤對我的好處,我都記在心里,將來等幾個哥兒姐兒都有了出息,一定不會忘了你,自會著力提拔你的兒孫的。”
孔嬤嬤被她說得兩難,自己畢竟跟了她十多年,這些年因她的關(guān)照,自己的兒子替侯府干采買,賺了不少錢。如今郎主另娶,難免一朝皇帝一朝臣,她兒子的財路也就此斷了,為了將來兒孫還有得勢的一日,這回的忙,不幫也得幫了。
孔嬤嬤嘆了口氣,扶柳氏在圈椅里坐了下來,“姨娘別著急,這件事得從長計議。我知道一味藥,叫碎骨子,是淡竹葉的根莖,墮胎催生十分靈驗。周姨娘原是金家的家生子兒,自打跟了金氏過門,金氏對她一直很照顧,像冬日那些燉品,常會分出一份來賞她……”
說著眨眨眼,看柳氏的反應,柳氏立刻便明白過來,“只要把碎骨子加進湯里,哄得周氏喝下去,到時候不單周氏的孩子保不住,連金氏也會受牽連……”設(shè)想一下,歡喜得撫掌笑起來,“是個一石二鳥的好辦法,嬤嬤辦事就是穩(wěn)妥!那就別耽擱了,快去辦吧,要多少錢只管來取,只要把事辦成就行。”
孔嬤嬤道:“姨娘稍安勿躁,買藥花不了幾個錢,難就難在如今廚上不是秦婆子和申婆子管事了,咱們要下手,還須拐上好幾道彎,少不得要打點打點。”
柳氏在圈椅里坐不住,站起身來回踱步,從燒火的丫頭想到送湯的女使,牽住了孔嬤嬤道:“莫往別處想了,就從廚房看火的幾個女使身上下手。各院的一二等女使總不會時刻盯著灶臺,趁她們不在的時候動個手腳,并不是什么難事。”
孔嬤嬤聽罷,想了想道:“我記得申婆子帶出來的粗使丫頭還在廚房供職,回頭我交代她一聲,看看能不能鉆個空子把藥放進去。”
柳氏道好,催促著快去辦,一面又叮囑:“這不是小事,一定要小心為上。”
孔嬤嬤應了,從園子出去后,親自上藥鋪包了一包碎骨子,那小小的紙包兒藏在懷里,簡直像藏著個燙手的山芋。
可這山芋還不能亂扔,必須妥善安排好。于是找到那個叫杞子的粗使丫頭,先搬出申婆子一通游說,又許了二十兩銀子,方將紙包放到她手里。
杞子有些遲疑,“嬤嬤,這是什么藥?”
孔嬤嬤壓聲扯謊:“吃了能叫人起疹子的,回頭那院里忙著找郎中瞧病,就不會纏著郎主不放了。”
前面院子里的事,伙房的下等丫頭是不配知道的,杞子一知半解,料想總是后宅女人爭寵的戲碼,既出不了大事,就放心應下了。
孔嬤嬤又掏出十兩的銀票交給她,十分體貼地替她規(guī)劃了一下,說:“這些錢夠你兄弟娶媳婦的了,剩下那十兩事成之后再給你,你也給自己籌謀籌謀,總不好做一輩子的燒火丫頭。”
杞子低頭瞧瞧這銀票,手有些發(fā)抖。
她一輩子沒見過這么多錢,像她們這等粗使,一個月的月例才七八錢,就是在這府上圖個溫飽而已,哪里敢想別的。現(xiàn)在有這天降橫財,便什么都顧不上了,仔細揣進了懷里,信誓旦旦說:“嬤嬤放心吧,交給我,我一定把事辦好。”
第85章 人性經(jīng)不得考驗。……
這樣的機會很快就來了。
金氏每隔兩日便要喝上一盞滋養(yǎng)的湯,這是雷打不動的規(guī)矩。這日前院上房伺候的女使送了上好的魚膠來,命廚上收拾出來,讓多燉一盅,有周姨娘的份,吩咐完就走了。像那些有頭臉的女使都是這樣,沒人會巴巴兒在這里看著火候,只等燉得差不多了,取了送到主家跟前,她們的差事就算辦完了。
廚上慣會燉湯的廚娘領(lǐng)了命,便開始綁起袖子收拾,洗洗刷刷一頓料理,將食材放進了蓋盅里。
今日不知怎么,肚子好像有些不舒服,從櫥柜里翻找出草紙,一面叮囑杞子:“先用大火燒開,再壓著火頭煨上半個時辰,千萬不能燉過了頭。”
杞子噯了聲,“劉媽媽怎么了?吃壞肚子了么?”
廚娘來不及應她,擺了擺手,便疾步往茅房去了。
公侯府邸的廚房,每日預備的菜品點心很多,往來的人也不斷,尤其早晨時分最忙碌。但等家主用過早飯之后,有一陣是很空閑的,畢竟沒有差事在身的人,誰也不想到這滿世界葷腥的地方來。
杞子蹲在灶門前,把劈好的柴禾往里填,一面小心留意著廚房內(nèi)外。等了好半天,并沒有一個人來,她慢慢站起身,慢慢揭開了蒸籠屜子……忽然外面?zhèn)鱽碚f話的聲音,她慌忙把屜子放了回去,隨手操起一塊抹布,在灶臺上佯裝擦拭。
所幸那兩個女使沒進來,只聽她們絮絮說著:“覓哥兒也太挑嘴了,這時候哪里來的豌豆尖……實在沒轍,拿腌臺心菜混進雞湯里,蒙一蒙他得了。小孩子家,知道什么……”邊說邊又走遠了。
杞子松了口氣,朝外看看,院子里空空的,一個人都沒有,趁著這個時候搬開蒸籠蓋,摸出紙包兒,把藥粉灑進了周氏的蓋盅里。這藥粉也神得很,遇水很快便沉淀下去,并不像一般的細粉那樣漂浮在水面上。杞子拿筷子攪絆兩下,重新把蒸籠蓋子蓋了回去。
廚娘進來的時候,見她仍坐在灶門前燒柴,笑道:“還是你這差事最舒服,整日身上都是暖和的。”
杞子咧了咧嘴,“媽媽只瞧見我冬日受用,沒看見我大夏天里汗流浹背。”
“也是。”廚娘感慨著,“總是給人做活兒,哪有輕省的差事。”邊說邊揭開蒸籠蓋子查看,見火候差不多了,扭頭吩咐外面打雜的丫頭,“上前院通稟一聲,就說夫人的湯燉好了,讓她們快來取。”
像這些滋補的東西,燉過了頭不好,前院女使有時候拖拖拉拉,上回的燕窩都燉成了水才來取,挨了罵又是廚上的不是,總叫她們這些干下等活的吃啞巴虧。
所以后來必要讓人過去催促,反正知會過了,不來拿就是她們的罪過。廚娘忙完了這里,又張羅中晌的飯食去了。杞子雖要重起一個灶頭燒火,但暗里一直留意著,上房主母的女使端的是哪個盅,周姨娘跟前女使端的又是哪個盅,只要沒端錯,柳娘的交代算是完成了,就等著孔嬤嬤送剩下那十兩銀子來。
柳氏在屋里轉(zhuǎn)圈,聽孔嬤嬤來回稟,說湯已經(jīng)送進周氏院子,心里便冷靜下來。
孔嬤嬤壓聲道:“倘或周氏運氣好,孩子一下子落了地,對她也沒多大損害,至多身子傷些個,還能養(yǎng)回來;倘或她運氣不好,遇上血崩之類的,一輩子再懷不上孩子,那也是她的命,和姨娘不相干。”
柳氏點了點頭,坐回圈椅里問:“這藥果然靠得住吧?”
孔嬤嬤說是,“這藥能傷孩子根基,就算打不下來,將來落地也是個缺胳膊少腿的,不拘男女,反正不足為懼。”
柳氏說很好,眼里浮起殘忍的光來,“這樣就沒人能和我覓哥兒掙了,我還有什么可愁的!”略頓了頓道,“你去,打發(fā)人留神聽那院子里的動靜,只要她吃下去,我就放心了,也免得再費一回手腳。”
孔嬤嬤應了聲是,走到廊下讓小女使在院門上瞧著。兩個院子相距不太遠,又是冬日萬物蕭條的時節(jié),那邊院子有什么動靜,這里都能看見聽見。
“料著發(fā)作得沒那么快,還得再等一陣子。”孔嬤嬤道,“姨娘心里要有數(shù),萬一金氏借著這件事發(fā)難,姨娘只要一口咬定不知情,和那院沒有往來,金氏也不能拿你怎么樣。”
柳氏說自然,“她掉了孩子,同我有什么關(guān)系!金氏要是再給我上眼藥,我就找郎主去理論,只怕是她金氏嫉妒周氏懷了孩子,比起我,她的嫌疑更大呢。”
既然打定主意,那就沒什么可忐忑的了,柳氏如今也學人繡花,雖然手藝一般,但也繡得有模有樣。
東邊的支摘窗掀起一半,天上還飄著雪,雪片浩大靜謐地墜落下來,偶爾聽見炭盆里嗶啵的聲響。翠姐拿通條捅了捅炭火,扔進一個棗子,很快屋子里便飄蕩出一片甜香。
一刻鐘過去了……又一刻鐘過去了……柳氏不時看看案上更漏,盤算著時間。
忽然一聲高呼打破了寧靜,她手上一抖,心里急跳起來,知道是那藥顯靈了。
果然,不一會兒女使急匆匆跑進來回稟,說:“姨娘,周姨娘見紅了……”兩手一圈,“里頭端出這么大一盆血水來,怪嚇人的。”
柳氏臉上沒什么表情,越是到了這個時候越平靜,甚至露出一點微微的笑意,轉(zhuǎn)頭對孔嬤嬤說:“過會兒咱們瞧瞧周氏去。”
然而沒等她們出門,便迎來了金勝玉陪房的婆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