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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婆應了,轉身進里面通傳,惠存挑起門上垂掛的厚氈,心里跳得咚咚地,兩眼只管盯著外頭。
“阿嫂,咱們把人帶回上京吧。”她忽然說。
云畔怔了怔,“不是說瞧過就回去嗎?”
“口說無憑,”她目光炯炯望過來,“咱們手上有證據,回頭耿家要是啰嗦,也好拿活人堵他們的嘴。”
這倒也是,眼看要親迎了,這時候說不嫁,必定要給人一個道理。如今現成的“道理”就在面前擺著,要是不善加利用,到時候憑著耿家死的說成活的,反倒壞了惠存的名聲。
云畔正要答應,見里面有人出來了,打眼看,這通房穿著桃紅的鑲狐裘長身褙子,披著佛頭青的灰鼠斗篷,斗篷一看就是個男款,想來耿方直很是體貼,特意留下自己的東西,好給這通房一個念想吧!
“不知是府上哪位來瞧我?”懷了身孕的人,中氣有些不足,但那調門兒愈發顯得嬌柔,果然得寵也得有得寵的本錢啊。
惠存和云畔推門下車,通身氣派的打扮照花了莊婆和徐香凝的眼,徐香凝遲疑地笑了笑,“不知二位是……”
惠存也很有周旋的耐心,笑著說:“我們是耿家親戚,受三郎囑托,來接姑娘回上京。”
徐香凝更疑惑了,“三郎不是要迎娶開陽郡主嗎,日子還沒到呢,這會兒接我回上京做什么?”
惠存道:“婚事已經不成了,還取什么親呀。你懷著身孕被送到這苦寒的莊子上,家中老小都不放心,尤其太夫人,惦念得不行,唯恐重孫子出了差池。所以姑娘快隨我們回去吧,把你交到太夫人手上,我們也不枉受人托付一場啊。”
云畔微微一笑,“東西不必收拾,車上一切都齊備。時候不早了,這就上路吧。”
可徐香凝和莊婆也不是傻子,先前不是說瞧瞧人就完事的嗎,怎么現在又說要接走?當即道:“不是三公子親自來接,人是不能帶走的……”
國公府的幾個婆子圍了上來,隔開了莊婆,嘴里笑著敷衍:“你們也太仔細了些,不是說明了是耿家親戚么,難道咱們這樣的陣勢,又有牌子,還是拐子不成!三公子年下公務巨萬,哪里有空親自來接……再說只是個通房女使,又不是正經夫人娘子,虧你們戰戰兢兢,不知道的還以為肚子里懷的是當朝太子呢。”
女人的預感總是格外靈驗,徐香凝心知不妙,剛想嚷起來,就覺一個硬物頂腰。低頭看了眼,見一個明晃晃的刀尖抵在了斗篷底下,她駭然望向身旁的年輕女孩,那女孩兒笑著,半點不露馬腳,只是溫言軟語道:“懷了孩子,千萬不能激動,別一不留神動了胎氣,后悔的可是你自己。”
第78章 女子不能騙女子。
“你……”徐香凝惶恐地縮了縮,“你究竟是什么人?”
惠存不容她閃躲,刀尖又往前頂了頂,“我是誰,回頭自然讓你知道。現在別亂動,刀劍無眼,別怪我沒告訴你。”
徐香凝畢竟怕死,自己身后又沒什么根底,要是死在了這莊子上,耿方直不過傷心幾日,將來該娶親還是照樣娶親。
于是在惠存的眼神示意下,只得叫了莊婆一聲,勉強擠出個笑臉道:“吉嬤嬤,我都問明白了,她們果真是三公子派來的。我這就跟她們回去,等到了上京,我一定替你們在家主跟前說好話,來年減免你們兩成租子,報答你們照應我的恩典。”
她身邊的女使只有十四五歲光景,早就被云畔身邊的婆子押住了,橫豎指望不上,莊婆又是一根筋,聽徐香凝這么說便不抗爭了,哦了聲道:“我險些打算喊人來了,既然是自己家人,那就沒什么可操心的了,姑娘路上小心些,懷著身子,最忌顛著磕著。”
姚嬤嬤她們照例擋在中間,待身后的婆子把人送上了馬車,才笑道:“真真盡職得很,三公子沒有托付錯了人。且等著吧,節使府必定不會虧待了你的。”眼梢瞥見兩輛馬車跑動起來,幾人方退后,登上了后面的車輦。
徐香凝自是沒有資格和前面的人同乘的,自己的女使也被分到另一輛馬車上,只自己硬著頭皮,面對著對面兩個面若寒霜的婆子。
她微微挪動一下,操著顫抖的聲調問:“你們到底是誰,為什么要挾制我?”
姚嬤嬤瞥了她一眼,“姑娘放寬心,咱們都是有名有姓的人,不會傷你性命的。只是你要規矩些,別胡亂掙,老婆子們沒有憐香惜玉的心,倘或一個錯手傷著了姑娘肚子里的孩子,那就對不住了。”說罷垂下眼,掃了掃她隆起的小腹,“姑娘顯懷得這樣厲害,沒準兒是個男孩兒……多大了?”
徐香凝下意識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四……四個月了。”說罷還不忘警告她們,“你們既來抓我,一定知道這是節使三公子的孩子,要是敢對我們母子不利……”
另一個桂嬤嬤嗤地一笑,“節使家三公子,好厲害的來歷,咱們哪兒敢傷姑娘分毫啊。姑娘只管好好坐著,等到了上京,自會給姑娘一個交代,沒準兒姑娘因禍得福,就此光明正大受抬舉了,也不一定。”
徐香凝愈發覺得她們古怪,剛才被要挾著上了車,腦子里一團亂麻,沒能梳理清楚,到這時才終于明白過來,“你們是魏國公府的人?”
兩位嬤嬤都沒說話,扭頭看向了車外。
太陽一點點落下去了,前面的車轅上豎起了風燈,先前遠遠跟隨的護院都現了身,開路的開路,殿后的殿后,因此在這荒煙蔓草的郊外通行,也不覺得危險和孤寂。
徐香凝呢,卻是越想越害怕,怕落進了郡主手里,沒了她的活路,急起來居然想跳車,被姚嬤嬤一把逮了回來。
“姑娘可仔細,想死也別害咱們交不了差。我要是你,到了這個份兒上就踏踏實實聽天由命,若是當真跳車傷了自己,耿家是絕不會因為一個通房,得罪當朝權貴的。到時候你死了也是白死,男人三妻四妾多少女人沒有,怕是一轉身,耿三郎就把你給忘了。”
結果這不識時務的竟哭起來,吵鬧著說:“不會的,三郎說過,一輩子不會負我的。”
姚嬤嬤和桂嬤嬤直皺眉,嘖了聲道:“男人的嘴,騙人的鬼,虧你也信!我打量你,也沒幾個姿色,竟覺得男人非你不可,別不是瘋了吧!”
可徐香凝卻反唇相譏,梗著脖子哼笑:“我知道,你們就是魏國公府的人,少在我跟前裝樣兒,還不是你們郡主忌憚我,這才把我拿回上京嗎。”
桂嬤嬤聽了,狠狠啐了她一口,“你既知道我們的來歷,也沒什么可瞞你,但你若是想給自己掙臉,說我們郡主忌憚你,那你可真是高看了你自己。我們殿下什么身份?宗女,御封的郡主,一百個你這樣的賤人,也不及她一根手指頭。忌憚你?就是將你弄死在這野外,想來耿家也不敢放半個屁,你信是不信?”見她面有懼色,桂嬤嬤這才一笑,“我勸姑娘還是剎剎性子吧,我們郡主這是在幫你呢,你一輩子躲躲藏藏,到最后能不能回節使府不一定,但今日若是隨我們郡主回了上京,往后自有你的好處,連耿家都不能不認你和肚子里的孩子,你可明白?”
徐香凝被她一頓游說,終于說糊涂了,“難道郡主還能容得下我?”
姚嬤嬤白了她一眼,心道這狗腦子,竟是不知怎么被耿方直瞧上的。想來那等劣質的男人就是這么膚淺,有炕就上,有洞就鉆,偷得一時歡愉,哪里還管來日死活!
姚嬤嬤淡淡開了口,“你既知郡主容不下你,你做什么還要有意懷上身子?聽說連避子湯都不喝了,存心想捷足先登,和郡主打擂臺,不是我說,姑娘的膽子可真不小呢。”
誰知這徐香凝并不買賬,偏過頭道:“嬤嬤也是過來人,難道不知道一個人弄不出孩子嗎?這件事要怪便去怪三公子,是他非纏著我,叫我有什么辦法。”
姚嬤嬤說呸,“你兩個是天生的一對兒,別說什么誰纏誰了,沒的叫我惡心。十六歲開臉,這些年都忍過來了,輪著娶正頭夫人就懷上了,天底下的巧宗全讓你們耿家碰上了。如今接你回上京,放心吧,錯不了的。橫豎你好好聽話,我疼你,要是你敢鬧,我這糙巴掌不長眼,到時候打壞了你這張小臉,只怕耿三郎認不出你。”
徐香凝終于掖著眼睛大哭起來,“你們到底想把我怎么樣?男人造的孽,你們不去找男人,為難我一個弱質女流做什么。”
姚嬤嬤道:“你急什么,明日自然要找男人說話。接你回來是幫你一把,別不識好人心。不過你這種人是真不簡單,落進人手里就成了弱質女流,高床軟枕耍心眼子的時候,卻是巾幗不讓須眉,也怪好笑的。”
這一路回去,徐香凝被她們調侃了千千萬,心里又恨又惱,只是拿她們沒辦法。
好容易到了上京,進門便被押進了柴房,她到這刻才敢確信,那個拿刀抵著她的人,原來就是開陽郡主。
郡主發了話,“好生看著她,別讓她死了。”自己打了個呵欠,回去睡覺了。
云畔回到寢室時,李臣簡正坐在燈下看書,她有些意外,咦了聲道:“都什么時辰了,公爺怎么還沒睡?”
他從書上抬起了眼,“你們出去瞎胡鬧,我哪里睡得著。”說著合上書,來替她解下斗篷。她裹著夜色進來,人像剛從冰窟里拉出來的一樣,湊近些,能感覺到絲絲散發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