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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的人似乎逐漸平靜下來了,沉吟了下道:“定親退親并沒有什么妨礙,小娘子的事我聽阿嫂說起過,很佩服小娘子自救的手段。反倒是我,年紀不小了,現在說親晚了些,要是再過兩年,恐怕只能娶寡婦了……”
這話又把梅芬撅了個倒仰,簡直忍不住想搖頭,果真是軍中呆慣了,還不及向序會說話。
可是莫名的,又覺得這樣的人很純良,人生鐵畫銀鉤,欠缺繁花妝點,雖然不知將來會變成什么樣,但就目前看來,沖著這份靦腆,似乎也可以商談商談。
只是他大概因為被延康殿大學士家拒絕過,有點不大自信,猶豫了下道:“小娘子家對文武可有什么要求?我是個武將,不會文鄒鄒那一套。”
梅芬心想何嘯還不夠“文”么,心機深沉令人不敢細想,相較之下寧愿找個武將,沒有那么多的心眼,說話直來直去倒也好,便道:“我父親是因軍功授爵的,當初領兵征戰過黑水。”
趙重言哦了聲,“對,我竟給忘了。”說著赧然看了對面的姑娘一眼,見她眉目溫婉,心里極稱意,只是不敢胡亂表明自己的態度,怕自己太過粗豪,冒犯了這位公爵府的貴女。
后來閑話兩句,聊了聊軍中歲月,又說目下雖調回了上京,怕不日又要受命去外地赴任。好容易鼓足了勇氣,桌下的兩手握成了拳,他說:“我冒昧問小娘子一句,不知能否容我向貴府下聘?”
梅芬訝然,沒想到他問得這么直接,大抵是軍中的人沒有什么詩情畫意,心里想辦一件事,就堅定地朝著這個目標進發吧!
她垂下了眼,“觀察才見了我一面,就決定下聘么?”
趙重言說:“能不能結交,三言兩語就知道了。小娘子是個直率的人,我也不會拐彎抹角,若是小娘子不嫌我蠢笨,我明日就登門,拜見向公爺和公爵夫人。”
梅芬怔忡著,不知怎么弄得私定終身一樣,可是看看這人,他的目光真誠且熱烈,能融化堅冰。細思量一番,兩家的門第是相配得過的,自己好像也需要一個伴侶,不說一輩子有多相愛,能相攜走完人生就夠了。
輕舒一口氣,她微微笑了笑,“請觀察先稟報過家中尊長再行定奪吧。”
這是委婉的答復,說明她已經答應了。
趙重言到這時才笑起來,爽朗的眉眼,看上去沒有任何城府的樣子。
右拳擊左掌,他說好,“我這就回去稟報父母。”急急要出門,忽然想起來說了半天話,還沒把自己的名諱告訴她,便回身道,“小娘子,我叫趙重言,小字萬鈞,天等十年四月初三生人……我這就回去稟報,請小娘子等著我的好信兒。”
他說完,快步走了出去,路過前廳,邊走邊向飲茶的兩人拱手。
春生見他走得急,站起身問:“小郎,你上哪兒去?”
他已經走出鋪子往街對面去了,揚聲答了句“回家”,便翻身上馬,朝長街那頭奔去。
第65章 五百兩。
這就要回家?可見是相談甚歡!
梅芬從雅室走出來的時候,春生眼睛里頭都放光,笑著問:“我那小郎同妹妹說什么了?看他興興頭頭的樣子,著急說回家呢,難道是回去稟報父母,預備登門提親嗎?”
梅芬臉上帶著羞赧的笑,“這位觀察使,好像也是個急性子。”
春生哈哈笑了兩聲,“軍中待得太久了,治兵又是一口唾沫一個釘,做什么都風風火火。只要妹妹松口答應了,可不是要加緊把事辦成,到底這樣好的姻緣打著燈籠也難找。想必妹妹的性情也合他的脾胃,這不,急吼吼回去預備去了嘛。”說著捧著肚子道,“我也得走了,看看聘禮上頭幫得上什么忙。”
隨侍的女使和婆子忙上前攙扶,云畔和梅芬將她送上車,看著馬車跑動起來,方轉身返回鋪子里。
云畔也來打探他們剛才說了些什么,梅芬紅著臉說道:“我竟沒見過這樣的人,張口閉口要結交我,把我當男人似的。我先前和他獨處有些緊張,沒想到他比我還緊張,說話結結巴巴,唯恐我誤會,還特意重申一遍,自己不是結巴。”
云畔聽得發笑,嘆了口氣道:“這樣的人倒也好,倘或遇上了油嘴滑舌的,才叫人苦悶呢。你瞧,緣分來了擋也擋不住,其實憑阿姐的家世,上京多少男子趨之若鶩,眼下兩家門第又相稱,沒有什么高攀低嫁之說,這樣正相宜。”邊說邊把她拉到一旁,悄聲道,“這門親事要是能成,我也替阿姐高興,到底因前頭的事,好些人背后瞧笑話,不蒸饅頭爭口氣,人活于世,就是活一個體面。等后頭定下來了,愈發能夠揚眉吐氣,你心里的郁結也該散了。看得出來,趙觀察是個熱血的人,這樣的人多難得,說辦一件事,赴湯蹈火也要辦成,且又是一表人才,你兩個站在一起,不知多般配。”
梅芬扭捏了下,“這才哪到哪,談不上般配不般配。我就是覺得,一輩子總得找個伴,看你們都成雙成對,我總是一個人,叫爹娘不放心,也讓哥哥為難。”
云畔納罕道:“怎么了?余家那頭說什么了么?”
梅芬說:“那倒沒有,是我自己覺得,天長日久也不是個方兒。總是念姿不說什么,架不住將來外人閑話,況且哥哥下月也要入仕了,任敷文閣侍制。文官清流,半點不能被人詬病,家里有個長久不肯嫁人的妹妹,將來對他的仕途也不好。”
云畔哦了聲,“大哥哥也要入仕了?”
向序早前在國子監做個小小主簿,一心只讀圣賢書,其實也是為入仕打基礎。敷文閣侍制掌承旨問對,文官中已經是從四品的官銜了,一則因向君劼早年軍功,二則也是因他自身的學問。入閣暫且任侍制,過陣子再升直學士、學士,前程可說是一片光明。
以前梅芬還沒有想得那么長遠,哥哥只是每日苦讀,她也覺得自己的事連累不著他什么。如今他要入朝做官,就和以前不一樣了,自己已經連累得爹爹難做人,不能再拖累了哥哥。
梅芬點了點頭,“念姿的父親是副相,哥哥既要娶人家的獨女,總得有個名頭。”
所以身邊的一切,都在悄然發生變化,自己再止步不前,就真的要遭這世界遺棄了。
無論如何,能心甘情愿地選一個人嫁了,也算人生中的幸事。
后來云畔回家,同姚嬤嬤說起今日的見聞,姚嬤嬤也替梅芬歡喜,笑著說:“梅娘子早前那樣,闔府上下人人以為她不會出閣了,如今卻好,走過了背運,除掉了何三郎那個災星,一切都順遂起來。”
正說著,二門上的仆婦在廊下通稟,說外頭領了兩個婆子來,自稱是先前開國侯府上老人。
云畔心頭一喜,轉頭對檎丹道:“是不是他們找見潘嬤嬤和韋嬤嬤了?你快去瞧瞧。”
檎丹道是,忙疾步跑到園門上,云畔站在廊下聽著,遠遠聽見熱絡的說話聲從外面傳來。身影到了院門上,兩位嬤嬤這時已經哭出來了,邊走邊到:“我的小娘子,我的姐兒……一別這么長時候,總算又見著了。”
那兩位是帶大她的嬤嬤,見到她們,便能想起阿娘在時的點滴。云畔也早已淚流滿面,牽起這個的手,又牽起那個的手,再三再四地看著,哭道:“柳氏把你們送到哪里去了?我派人找了這么久,到今日才把你們找回來。”
三個人哭作一團,場面真是悲戚。還是姚嬤嬤和女使們上來勸解,說:“夫人快別傷心了,嬤嬤們已經回來了,吃的苦將來也可補償,這么哭哭啼啼的,沒的傷了身子。”
潘嬤嬤趕忙擦了眼,把她扶到圈椅里,笑著說:“娘子快坐,這是高興的事兒來著,不興流眼淚的。”邊說邊上下打量她,眼里又涌出淚來,哽咽著說,“柳娘壞得很,將我們一氣兒送到了興元府,我們日夜為娘子憂心,不知娘子會不會遭了她的毒手。可如今瞧瞧……瞧瞧這通身的氣派,誰能想到娘子竟成了公爵夫人。一定是縣主在天上保佑娘子,讓娘子有了這么好的機緣和造化。柳氏這毒婦,將來自有天收她,咱們雖經些波折才回到小娘子身邊,往后盡心服侍著,就彌補了這些時日的虧空了。”
橫豎人是回來了,這么長時間的牽掛總算有了交代。再問起那時的經過,韋嬤嬤道:“那日咱們正在院子里清理活水,地動說來就來了,昏天黑地飛沙走石,連眼睛都睜不開。后來略緩和了點兒,就見屋子塌了半邊,木香那時候正在里頭收拾,給壓在底下了,還是咱們合力把她刨了出來。唉,娘子是沒瞧見……連面目都分辨不清了,回了柳娘,她帶人來看了一眼,不知怎么就生了壞心思,叫了素日聽她差遣的幾個小廝把我們捆綁起來,塞上嘴蒙上眼,運出了幽州。咱們起先不知道府里發生了什么,還是這次回來的路上慢慢聽說的。現在想想,小娘子真是不容易,幸而還有姨母可投奔,倘或那時錯走半步,或是驚官動府,或是麻煩了閨閣朋友,話到柳氏嘴里可就難聽了,將來還不知是個什么了局。”
潘嬤嬤又追問:“如今那柳氏怎么樣了?咱們被送走前聽說郎主要搬府,這會兒人在幽州還是在上京?”
云畔倚著扶手道:“在上京呢,前兩日聽說病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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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國侯府上,江珩才散朝回來,進門險些被跑動的仆婦撞得摔一跤。待站定了怒斥:“干什么呢,慌里慌張的,成何體統!”
仆婦忙賠罪,“郎主息怒,是姨娘身上不大好,奴婢忙著去給她請大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