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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嘆息著撫了撫她的肩頭,“應付過去就好,明日在家好生歇一歇。”
她那肉嘟嘟的小臉在他肩頭滾了滾,半合著眼說:“明日是頭一天營業,我還得過去支應支應,不能就此撂下手不管了。不過梅表姐說了要來幫忙的……你是不知道,她如今有多能干。”
李臣簡笑了笑,暗道你只管夸別人能干,卻不知道自己有多能干。
她累極了,人有些昏昏的,路上打了會兒盹,到家連眼睛都睜不開,腳下只管拌蒜。
他失笑,打橫把她抱了起來,這回她倒清醒了,噯了聲道:“仔細被人看見。”
看見就看見,公府門上那么多的守衛和護院,逃不過他們的眼睛。可是誰也沒有規定,外人眼里端方的魏國公,不能在家抱一抱自己的妻子。因此他坦然得很,溫存道:“只管靠著我就好。”
從前院到續晝,有好長一段路要走,她又擔心他的身子,“會累著你的。”
他垂下眼睫瞧了她一眼,“怕我累,就好好摟著我。”
云畔一聽,立刻老老實實勾住了他的脖頸,心里只是想著,難得放肆一回,就這樣吧!
把臉貼近他的頸項,蘭杜的香氣被溫熱的皮膚暈染得愈發醇厚馥郁,她喜歡這種味道,喜歡他身上的香,以前自己是更偏愛果香的,如今有他珠玉在前,她也變得熱愛起草木來。
不過被他抱了一路,瞌睡散了,回到臥房里也不想動彈。無奈在外操持了一整天,身上沾了泥灰,最后勉強打起精神洗漱,癱回床上的時候,感慨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
挨著了枕頭,本該睡了,可是心里又有事懸著,反倒精神起來。屏風外的燈火被吹滅,有輕微的腳步聲傳來,她偎著枕頭看著,見他放輕了步子過來,便喚了聲公爺。
他聞言,也不必再躡手躡腳了,坐上床沿問:“怎么還沒睡?不是累壞了么?”
她往內側讓了讓,伏在枕上道:“我想同你說說話。”
他聽了側身躺下,朦朦的光線下專注地望著她。
云畔暗里斟酌,要是直問他想不想納妾,叫他怎么回答才好呢,萬一真有那個意思,兩下里豈不是都無趣?因此迂回地提起了耿方直,“耿郎子許諾惠存,說今生只有惠存一個,你覺得這話可信嗎?”
他略沉默了下道:“真不真,全看各人的心,若是將來能做到水火不侵,或者只有惠存一個也說不定。但婚前已經有過通房,這種人說出來的話聽聽則罷,大可不必當真。”
是啊,年少的時候,尤其他們這種貴胄公子,多少女子想巴結上,將來受用一生。年輕氣盛容易把持不住自己的內心,稍稍一點引誘就被人牽著鼻子走了,所以婚前沒有惹上風流債的,都是心念堅定的人。
云畔蜷起身子又問他:“那惠存可怎么辦,將來耿郎子要納妾,豈不傷了她的心嗎。”
這個問題很重要,她幾乎是捏著心地提問,因為他的回答,足可印證他的內心。
他還是那樣淡淡的聲氣,“不要隨便相信任何人,我早就同她說過了,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至少有五成的可能會落得傷心收場。可如今她自己沉溺進去了,別人叫不醒她,她雖是我妹妹,咱們做兄嫂的也只能盡到提醒之職,不能擺布她的人生。”
他說完,仔細望著她的臉,見她眼波流轉,像月色碎了滿地,他就知道她說了這么多,無非是在刺探他的想法。
云畔人有些恍惚,自言自語著,“今日耿郎子邀她出游,她去了,連我的鋪子開張都沒能參加,回來必然更加失心了,一個有過通房的人,大抵精熟哄騙女孩子的手段。”頓了頓道,“我明日再去探探她的口風……告訴她,不抱希望,就不會失望。”
這話是對自己說的,他的意思她也聽出來了,是啊,她怎么能幻想一位國公一輩子只有一位夫人呢。是自己糊涂了,居然為這事耿耿于懷了好幾日,現在想明白了,心也安定下來,困意有些上頭,便打了個哈欠說:“睡吧。”
她有的時候過分冷靜,似乎永遠不會哭鬧,永遠不懂得撒嬌。
他還記得幽州地動那日,自己正在鄰近的郡縣巡視,接了朝中飛鴿傳書命他視察災情,他馬不停蹄地奔波了兩個時辰才趕到幽州,剛安頓下來不久,就在滿地廢墟中見到了她。
淋了雨,一身潮濕,卻還努力維持體面的女孩子,不在他的認知范圍內。他隔著垂簾看她,她長得非常漂亮,但那時他有婚約在身,短短的一次交集,是人生海海中不經意的擦肩,并沒有在他心里留下太多痕跡。
后來舒國公嫡女悔婚,禁中不容反駁地牽線搭橋,他才想起大雨連天里遇見的那個女孩……緣分就是那么奇妙,居然又將她帶到了他身邊。
他沒有通房,不愛紅袖添香,干干凈凈的身心,只為等一位可心的夫人。他從來沒想過,迎娶的人會變成她,禁中降旨的時候分明感到心頭激跳了兩下,他開始變得有些期待婚姻了。
現在她成了他的妻子,老練卻嬌憨,寵辱不驚,但又如履薄冰,她的內心是復雜的。他覺得有些話應該和她說,告訴她自己不饞女人,只饞她,可又不知怎么開口。見她轉過身背對自己,他覺得有些失落,沉默了好久才道:“夫人,我也有話同你說。”
云畔微微回了回頭,說看開,說不在乎,其實都是自欺欺人。雖然可能接下來的話全是大局為重,她也還是想聽一聽。
慢吞吞轉回身,她問:“公爺想說什么?”
他在昏暗中定定望住她,“耿方直說的那些話,我也想試一試。”
第64章 趙重言。
云畔遲疑了下,大概因為夜深了的緣故,腦子也有些不靈便,她甚至認真思忖了一遍,耿方直說過些什么話。
見她茫然,他嘆了口氣,“他說一輩子只有惠存一個女人,再不納妾了。”
“哦……”她嘴上曼應著,忽然一怔,“你說什么?”
不敢相信么?也許這話從他口中說出來確實讓人難以置信,但在他自己看來卻沒有什么稀奇。
十七八歲青春萌動的年紀就對美色不感興趣,年紀漸長后定了親,愈發能夠沉淀下內心。官家獨子夭折后,上京充斥著看不見的暗涌,他有太多事要做,更加沒有閑心去物色女人。他是個怕麻煩的人,娶了一位處處可心的夫人,自己便花力氣去維護這份感情,不想因任何不愉快,浪費了之前的努力。
他很現實,做什么都要見到成效,對待感情也一樣,不在沒有價值的人身上浪費時間是他的宗旨,換言之,能令他傾盡所有的,必是唯一最好的那個人。誠然,后嗣對于他來說很重要,萬分重要,但自己的夫人也能生,為什么偏要去和別的女人糾纏,耗費自己的精神?
他抬起手,輕輕觸了下她的臉頰,“不要因那種不必要的事難過。”
他都看出來了,是因為自己這兩日太過失態了么?
云畔囁嚅了下,“可是祖母的意思,公爺聽不出來么?”
“祖母不該管我房里的事。”他淡聲道,“我要誰,自己心里有數,并不是隨意塞兩個女人在床上,就能成事的。”
“可是……可是……”她泫然說,“公爺需要孩子……”
“是嫡子。”他更正了一遍,“不是嫡子,生再多也沒有用。況且過去幾年都是這么過來的,大哥和三哥相繼成婚,相繼有了孩子,我孑然一身,也并未落下乘。如今時局,韜光養晦方能明哲保身,我甚至覺得咱們暫且不要懷上,不去湊這個熱鬧,對我更好。所以你無需著急,更不要因此煩惱,長輩跟前盡可能地敷衍,敷衍不過去了自有我來應付……”他微微弓起身子,仔細看她掩在暗處的臉,“這兩日你那么不高興,我都瞧在眼里了,你以為能瞞過我?”
他說完這番話,她半晌沒有言語,過了會兒委屈地伸手攬住他,悶在他胸前說:“我小家子氣了,想了好多,不知道怎樣才是對你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