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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都明白,只是不好說什么,待整理好了穿戴,她便陪他坐在窗前進晨食。
天還沒有亮,天頂的星輝依然燦爛,放眼向遠處望一望,這樣的時候捧著一碗熱乎乎的杏仁酪,并肩坐在那里,好像也有一種家常的溫暖。
她呢,鮮少有這樣閑在的時候,雖然事事謹慎,但畢竟還是年輕的女孩子,不經意間總有一些孩子氣顯露出來。
譬如伸直了腿,從裙裾底下探出腳尖來,不時有節奏地對闔著,就看得出她現在的心情很愉悅。
他抿了口酪,轉過頭問她:“今日你有什么安排?”
云畔想了想道:“也沒什么,過會兒去向祖母和母親請安,再在茂園用早飯,回來瞇瞪一會兒,你就回來了。”
他聽了,微微抿出笑意,猶豫了下問:“你今日若是不忙,晚間陪我赴宴好么?”
云畔嗯了聲,“是哪家要宴請你?”
李臣簡道:“趙重醞今日做東,邀請幾位好友吃席,都帶著家眷的,我想你要是不忙……”
“那我自然要去。”她笑著說,“公爺已經成婚了,再獨自赴約,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
他聽了心下歡喜,原先還覺得要求她赴宴應酬是不是難為她了,見她不反感,也就放心了。
辟邪站在廊下通稟:“郎主,馬車已經備好了。”
云畔忙取過手巾來遞給他,他掖了嘴起身,兩個人一同出了大門。
這時候東方微微亮起來,馬車前懸掛的風燈照出了一片朦朧的深藍色,他的眼睫也染上了一片深郁,彎身坐進車內,打起簾子囑咐她:“不必送了,快進去吧。”
云畔頷首,微微退后一步,示意辟邪出發。頂馬很快跑動起來,篤篤的馬蹄聲去遠了,消失在巷子的盡頭。
檎丹上來攙她返回續晝,夏日的天光就是這么奇怪,短短的一段路程,再抬起眼來,天色已經亮了半邊。
回到院子里,時候還早,用不著立時去茂園請安,便在屋里慢吞吞打上一爐香篆。
云畔很喜歡清晨的悠閑時光,丈夫出門上朝,自己經過一番折騰瞌睡已經褪去了,神清氣爽地坐在晨色里,看著日光慢慢爬過院墻,院子里一草一木蘇醒過來,又是嶄新的一天。
估摸時候差不多了,起身過茂園去,這家里的章程是紋絲不亂的,即便王妃做了幾十年媳婦,晨昏定省也從來不含糊。小輩們一齊先向太夫人道晨安,然后云畔和惠存再向王妃行禮,只是今日惠存看著不太高興,云畔還有些納悶,心想她以前并不是這樣的。
大家坐下來用早飯,連太夫人都瞧出來了,偏頭問:“惠兒,你怎么了?起得早了,不高興么?”
梁忠獻王只得了一兒一女,惠存也是自小寶貝一樣地捧大,若說太夫人對李臣簡的要求還嚴些,那對惠存可說是極盡溺愛。
惠存搖搖頭,垂著眼說:“早上出門絆了一下,總覺得今日運氣不好。”
太夫人失笑,“年紀輕輕,竟比祖母還古派,絆了一下就運氣不好?祖母梳頭還掉了好些頭發呢,難道我該為自己快成禿子了發愁?”
惠存終于笑起來,“是我糊涂了,祖母說得很是。”
可云畔看得出來,她歡喜不達眼底,好像只是為了哄太夫人高興。
一頓飯畢,云畔和惠存一起從茂園退出來,走在廊下,云畔喚了她一聲,“你要是有心事,就和我說說吧。”
惠存一愣,轉過頭來問她:“阿嫂,我的心事都在臉上嗎?你全看出來了?”
云畔笑著說:“我也是從你這個年紀過來的呀,自然看得出來。”
只是并不去猜測她煩惱的原因,她要是愿意說,自會告訴她的。
惠存是個心里存不住事的人,眼巴巴看看云畔,欲言又止了好幾回,最后才問她:“阿嫂,你和我哥哥成婚,過得舒心嗎?”
云畔明白過來,她是在為自己的親事發愁,婚前的這段時間最彷徨,須得給她鼓勵,便道:“你也瞧見了,我和公爺一應都很好。夫妻相處之道有許多種,有的相敬如賓,有的蜜里調油,端看兩個人情分的深淺。我和公爺,都不是性子火熱的人,因此淡淡處著,我覺得很是舒心。”
惠存臉上流露出傷感來,拉她在廊亭里坐下,嘆著氣道,“還是因為我哥哥脾氣好,更要緊一宗,是他房里沒人,你們成婚后就是簡簡單單兩個,少了多少煩心事。我呢,昨日聽見一個消息……”
云畔心頭打起鼓來,“什么消息?”
她愈發顯得難過了,說起簡直要掉眼淚,支吾道:“那個和我定了親的人身邊……聽說有個很得寵的通房,跟了他好幾年,將來必定是要升作姨娘的。阿嫂想,他才多大年紀,通房就養了好幾年,別不是青梅竹馬因身份不便成婚,那我夾在中間,算怎么回事。”
云畔吃了一驚,“這件事母親知道嗎?”
惠存點點頭,“也是昨日才知道的,只不敢在祖母面前提起。耿家提親的時候瞞得滴水不漏,如今禮都過完了,吉日也看定了,才透露出這個消息,我覺得自己受了蒙騙,心里很不好受。”
云畔也悵然,望著外面瀟瀟的藍天,不知應當怎么開解她。
這種事,要說用心多險惡,倒也算不上,畢竟如今年月,男人養通房納小妾都是常事,就是有意隱瞞著,實在叫人惡心。可眼下禮都過定了,要是反悔,免不得傷筋動骨,便問她:“母親是什么意思呢?”
惠存沉默下來,半晌才道:“母親說因這種事退親,只怕要招人笑話,就是換一家,誰又能保得住郎子不喝花酒不狎妓。倘或那只是個尋常的通房,我不該沒有容人的雅量,到底那些女孩兒也怪可憐的,與人做小不是她們自愿的,不過是為了有口飯吃……可是阿嫂,我心里就是不情愿。”
云畔忖了忖道:“要不然這樣,讓公爺幫著打聽打聽,究竟耿郎子和那個通房情分有多深。倘或當真得寵得厲害,那這件事就得仔細商議了,或是婚事暫緩,或是讓他們把人送走,總不好一嫁進門就去和底下人爭寵,那可成了什么了!”
惠存聽她這樣說,頓時眼睛都亮起來,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說:“阿嫂,你也是這么想的?不瞞你說,我心里的想法不敢說出來,怕祖母和阿娘怪罪我,只好自己一個人憋屈著。現在好了,我有阿嫂懂我,我就不孤寂了,總算有了底氣。”
云畔話雖是說了,其實也忐忑得很,畢竟是小姑子,和嫡親的妹妹又不一樣,自己原也是到人家府上過日子,小姑子的事至多是出出主意,不敢隨意定奪。
只是話因一時義氣出口了,卻也不后悔,拉著惠存道:“你要是想同母親說,自己一個人不敢,我可以陪著你一道去,替你壯壯膽。不過這事你暫且也別急,我找見機會和公爺提一提,先讓他打聽過再說。”
惠存道好,“阿嫂,我的事就托付你了,好歹放在心上,千萬不能忘了。”
云畔又說了些安慰的話,說還有時間,犯不上急火攻心,讓她先回去歇著,自己返回續晝,一面安排鈔引的賣出買進,一面等著李臣簡散朝回來。
期間姚嬤嬤又進來回稟,說想法子搭上了以前在柳氏跟前伺候的婆子,輾轉打聽到一點潘嬤嬤和韋嬤嬤的消息。
“前兩日侯府內被金二娘子狠治了一回,往日那些跟在柳氏身后的婆子都和她劃清了界限,再也沒人給她保守秘密了。地動那日,柳氏確實往外送過人,據說是送到莊子上去了,但究竟是哪個莊子,卻不得而知。我們老頭子使了錢,想找出那個駕車的人,可惜柳氏也防著這一手,早就花錢把人打發出府了,因此盤問了半日,沒人說得清來龍去脈。”
云畔坐在那里仔細思量,“莊子……侯府的莊子有六七處,遠的近的相隔幾百里,反正只要人沒被她害了,就能找回來。嬤嬤,你想法子派人往各個莊上跑一趟,尤其最遠的那一處在興元府,從這里過去有五六百里路,我料著,人興許是被送到那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