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四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云畔從茂園辭出來,回到自己院里之后,便從禁中賞賜的那些東西里挑選了幾樣別致的,命人給各院送去。譬如兩位姨娘一人一支發簪,王妃一匹海棠煙羅的緞子。至于太夫人呢,不稀罕張太后的賜物,那就預備自制的薔薇乳珀香吧,仔細裝進青瓷的蓋盒里,既合乎太夫人的高雅格調,也成全了自己的一片孝心。
檎丹在邊上看著,只覺自家小娘子怪不容易的,原來做個新婦子要百樣伶俐,哪一處都不能怠慢,哪一處都不能逾越,連送別人東西,都得權衡再三唯恐唐突。想起以前在閨中的日子,雖然有諸多的不順心,卻好歹不用這樣謹小慎微。果真人活著,一時有一時的難處,或許熬過了這一程,往后便會自在起來了。
大雨仍在下,打得窗外芭蕉瀟瀟,一切辦妥后,云畔總算得了閑,便臥在美人榻上歇一歇。
她喜歡這樣下雨的天氣,天地間灰蒙蒙的,屋里的一桌一椅都被暈染得很厚重,像沒有上色的工筆畫。閉上眼睛,雨聲潺潺闖進腦子里來,她擁著小被子打盹兒,大雨澆注,驅散了暑氣,光著腳板踩在涼簟上,便全身心地舒爽起來。
李臣簡不知道上哪里去了,想是又去書房看書了吧,她也不打算過問,彼此這樣互不干擾各忙各事,挺好的。
慢悠悠枕著雨聲睡著了,夢里坐在檐下碾香料,石碾子嘩地來了,嘩地又去了,那響聲和蒼穹連接在一起,慢慢變成了一片浩大的天青色。
第35章 大禮已成。
晚間吃過了飯,王妃領著云畔去看明日回門預備的大禮。
六挑的擔子,一應都拿紅緞妝點著,王妃一樣一樣數過來,“茶餅鵝羊果物,還有彩緞、鵝蛋,并兩缸油蜜,一樣也不少。幽州既是回不去,就仍舊在舒國公府上過禮,只是不知江侯那頭怎么料理,倘或明日不在,那這些東西也沒法子送到幽州啊,這卻為難了。”
云畔道:“母親不必憂心,早前就和爹爹說好的,幽州路遠,一應都在姨母府上經辦。爹爹人在上京,好些話反倒說得通,事先議定了先回門,他再上幽州設宴補請那些未及趕往上京的親友?!?
王妃點了點頭,“那就好,我只怕思慮得不周全,太過慢待你爹爹了,畢竟咱們才是正頭的親家?!闭f罷也不糾結那些了,又仔細清算了一遍,確定無誤便和云畔挪到了外間。
飯后讓女使上了兩盞香飲子,王妃指了指身邊的圈椅,“我的兒,坐下說話吧?!?
云畔道是,心里隱約有了預感,想必王妃是要同她交代什么了。
果然,王妃偏過身子道:“沒叫惠存跟著,只咱們婆媳說說心里話,你進了公府兩日,覺得忌浮這人怎么樣呢?”
云畔斟酌了下道:“公爺人品高潔,令人敬仰?!?
王妃愣了下,不由笑起來,“夫妻之間,哪里論什么敬仰不敬仰,沒的叫人笑話。我的兒子我知道,他性情最溫和,萬事思慮得也周全,不是我這做阿娘的自夸,人品自是過得去的?!?
云畔含笑道是,“我先前也納罕,公爺這樣的出身,怎么生了如此知禮的好性子,但拜見了祖母和母親就明白了,總是祖母和母親教導得好,公府門風高潔的緣故?!?
這可算結結實實拍了王妃一頓馬屁,讓這位婆母好生受用了一番。
不過受用歸受用,話還是要說的,梁王妃長嘆:“忌浮的爹爹過世好幾年了,最大的遺憾,就是不曾親眼見到兒子娶親。我為了忌浮的親事,著實苦悶了好一陣子,如今總算讓他完婚了,也對得起他爹爹在天之靈了。”說罷愈發和顏悅色望住了她,“巳巳,關于你們行大禮之事,可拖延不得呀。如今正新婚,該當是蜜里調油的時候,床下君子,床上也君子,我抱孫子就沒了指望,也不好和祖母交代。”
云畔臉上發燙,不知該怎么回答,只好低下頭去,應了聲是。
“你也不必害臊,世人都打這里過來的,若沒有那一樁,夫婦一體就無從說起,兩個人的心也貼不到一塊兒去?!蓖蹂f著,一面尷尬地咧了咧嘴,“唉,我這做婆婆的,和你說這些,實在是冒昧了,望你別見怪。我是想著你們兩個都面嫩,忌浮那里我不便去叮囑,只好舍臉和你說上些體己話。你是個有決斷的孩子,自然不須阿娘提醒的,對不對?”
云畔沒法子,把頭垂得愈發低了,囁嚅著:“讓母親操心了,是我的不是。母親的話我記在心上了,且……且……且等……等今夜……”
她實在臊得說不下去了,王妃也得了自己滿意的答復,笑道:“很好,很好,你既這么說,我還有什么不放心的。時候不早了,你也勞累了大半日,快回去歇息吧!”邊說邊招呼身邊伺候的女使,“椿齡,送夫人回續晝去吧?!?
那個叫椿齡的女使上前來,肅了肅替云畔引路,外面門上檎丹正候著,接應了她,便順著游廊返回了前頭的院子。
回來時候李臣簡已經洗漱完畢了,穿著天水碧的寢衣從臥房里走過,回頭望她一眼,淡然問:“阿娘找你可有事?”
云畔說沒什么,“只是清點明日回門的隨禮?!?
其實還是有些不自在的,眼神閃躲著,匆匆轉到耳房里更衣去了。
他望著她的背影,腳下略站了會兒,外面雨已經停了,偶而聽見檐上積水滴落,發出嘀嗒的聲響。
月洞窗上竹簾低垂,窗前的書案上點著一支線香,香頂一點嫣紅,細細的煙縷時斷時續地向上伸展著,空氣里有泥土的芬芳,混合著燃燒的藿香,勾勒出一個新鮮的雨后傍晚。
簾外的余暉散下去……散下去了,油燈照不到的地方,夜幕高張。
他緩步登上腳踏,不經意瞥見枕下的巾帕,伸出指尖,在那邊角上摸了下。
云畔梳洗過后回到臥房,見他已經躺下了,他人生得頎長,一腿撐著,姿態便尤其閑適散淡。
在他的注視下走到床前,讓她感到十分窘迫,他的眸中卻升起一片朦朦霧靄來,那俊眉修眼,看得云畔心頭作跳。
他讓開一些,容她坐在身旁,她一向睡在內側的,本來還想著怎么跨過他去呢,不料才矮下身子摸到床沿,一雙有力的臂膀便圈住了她,輕輕一個轉身,就把她送到了她的位置上。
他順勢撐在她上方,盯著她的眼睛問她:“今日去過禁中,也聽了太后的意思,你是怎么想的?是打算就此與我過日子,還是容你些時日,再仔細斟酌思量?”
一個人大約可以有很多張面孔,白天是謙謙君子,望之儼然,到了閨房里便蓄著野性,很有男人的雷霆手段。
可若說親近,似乎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樣,和你溫存了,就能貼著心肝。即便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與他呼吸相接,云畔還是覺得他可望不可即。一切都是遵禮行事,他很溫和,但沒有太多實在的感情,有時候越是看著溫情的人,越是深不可測。
正好,她也不需要太過了解他,天下夫妻大抵都是這樣過了一輩子,譬如阿娘和爹爹,曾經為之生為之死,到最后又怎么樣。
盛極則衰是天道,沒有鼎盛就沒有衰亡,云畔覺得自己的婚姻,就這么平平淡淡地,也很不錯。
于是她安然說:“我已經嫁與公爺為妻了,暫且也沒有和離的打算?!?
這就已經表明了態度,至少目前是沒有后悔嫁給他。
他眼里的迷霧越發濃厚,那修長的眼睫覆蓋下來,恍若寒潭。
他說很好,俯身親吻她的嘴唇,一點點向下,挑動她的神魂。
至少他是個不錯的人,沉穩、有修養,并且……堅若磐石。
云畔抬起手,隔著那層薄薄的天水碧,搭在他脊背上,腦子里混亂地想著,就是他了吧,不管怎么比較,他都是目前最無可挑剔的郎子人選。
汗氣氤氳,透過衣料,熱得恍惚。他脫了寢衣扔下床,云畔的手指順著他身側線條慢慢攀升,觸到了他背后那個圓圓的傷疤。
這就是早年遭了冷箭的傷處,她拿指腹小心地摩挲,到如今還有一個淺淺的小坑。
他的呼吸在她耳邊放大,低低叫了她一聲,“巳巳……”
她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