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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我嗎?”
他問這話的時候,自然地側過身子來,面對著她。兩個鴛鴦枕相接,兩張臉之間只有一尺來寬的距離,那么近那么近,近得輕輕往前挪上一點點,就能夠著她。
她的臉上紅云升騰,但眼睛明亮,雖然完了婚,是名義上的公爵夫人了,但她仍舊是新鮮的,晨露中綻放的花蕊一樣的可愛姑娘。
她也微微側過身子來,仿佛彼此間有很多私房話要說。她眨了眨眼,他準備洗耳恭聽,她吸了口氣,忽然道:“那個千日春酒,是中山園子的招牌吧?”
果然只有美酒美食不能辜負,他無奈地說是啊,“和班樓的瓊波,忻樂樓的仙醪,并稱三大名釀。”
“難怪我覺得那么好喝……可是后勁也大,現在還昏昏的呢。這么一想,祖母、母親,還有惠存妹妹,她們的酒量恐怕都比我大。”
新婚的喜床上,討論誰的酒量大,合適嗎?
他不說話,挑著眉,微笑著看著她。
云畔有些難為情了,又道:“你今日說,回來得晚了就睡書房,當時唬著我了。”見他有些不解,她又向他解釋,“你要睡在書房,意思就是你不大滿意這樁婚事,不大滿意我。那我就得自省,是不是有哪里做得不夠好,可我又覺得自己還不錯,你不回來,我就愈發苦惱……往后不能這么說了,千萬千萬。”
她大概是真的有些糊涂了,說話愈發顯得孩子氣。
他心頭一動,探過手去,將她細細的指尖握在掌心里,輕聲說好,“我記住了。”
心里有一點渴望,想接近她,就像植被向陽而生,即便是荊棘,也想從峭壁的巖縫中伸展出枝條來,觸摸一下外面的陽光。
挪過去一分、再挪過去一分……她并未表示抗拒,甚至掌心的那只手,若有似無地回握了他一下。
這鴛鴦帳里,逐漸升騰出曖昧的情調,他松開那只手,抬起來觸了觸她溫軟的面頰,從頰畔慢慢移到玲瓏的下巴,然后靠過去,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
她的唇飽滿香軟,像個仰起的小菱角,他親她一下,她有點害羞,但是沒有躲避。
他反倒有點遲疑了,謹慎地問她:“你準備好了嗎?”
也許問得直白了,但他需要明明白白弄清楚她的想法。
這叫人怎么回答呢,云畔支吾了下,“今日母親那里,我讓你為難了。”
他是聰明人,只這一句就知道她的所思所想了。
終究會走到這一步的,畢竟陳國公和楚國公都已經有了嫡子,自己有意晚一些,不搶了他們的先機,也算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強權之下可以落于人后,但落下太多也是大忌,除非你半點成就大業的心都沒有,來日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他伸出手臂,把她攬進了懷里,“明日要去禁中謝恩,若是今夜行禮,只怕你明日沒了精神。”他說話的時候胸腔嗡嗡振動,她靜靜伏在他胸口,聽他緩聲道,“太后必會留你單獨說話,屆時會說些什么,我不得而知,不過你且聽一聽吧。等從禁中回來,或者你有了新的思量,到時候想明白了前路,再做定奪吧!”
云畔想他其實什么都知道,這樁婚事是禁中牽線搭橋,他身在這個位置上,難免不會心存戒備。明日去過了禁中,也給了她考慮的機會,然后再決定是不是一心和他過日子,也算對她的一種成全。
他想得終歸比她多,那樣平靜的外表下,原來也有深不可測的城府。
她說好,慢慢從他懷里退出來,躺回了自己枕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著,等醒來時候見他面朝她側躺著,很多時候肢體的表現能映照這個人的內心,至少他沒有因防備排斥她,也不會讓她覺得新婚之初便同床異夢,從而對這樁婚事冷了心腸。
今日要入禁中拜見,必須打扮起來。王公的夫人和一般臣僚家眷不一樣,成婚即是命婦,有屬于她的冠服。因魏國公是從一品,那么自己的品級也隨丈夫而定,戴鈿釵,服翟衣,連內襯中單和蔽膝都要一絲不茍。
姚嬤嬤是伺候過明夫人的,對公爵夫人的一切禮制都精熟,在一旁指導箬蘭替她簪上了博鬢和花釵,剩下便是珍珠貼面。斜紅,花鈿,甚至是面靨,一應都以珍珠妝點。
待一切收拾好,王妃也從外面進來了,上下打量一番,笑著說:“果然很有端莊的氣度,也撐得起這身行頭。”復又叮囑,“入了禁中不必驚慌,只要謹守自己的本分,說話三思,太后仁愛,不會為難你的。”
云畔說是,“我一定仔細,絕不丟了公爺的臉。”
王妃點點頭,領她出了門,門外李臣簡已經在等候了,只是頭一回看見她用珍珠妝,那小小的珍珠,串出了別樣的素雅和靈巧,用在她的臉上分外好看。
他舒展了眉目,說走吧,自己轉身在前引路,后面女使攙扶著她,穿過前院,走出公府大門。
自前夜親迎她進了府邸,今天是她第一次邁出家門,她回身望了眼,向送到門上的梁王妃行了一禮,然后方搭著李臣簡的手,坐進龍虎與里。
車馬向前行進,拐出巷子便上了御街,兩個人在車內促膝坐著,他還是一派淡泊的樣子,倒是云畔有些緊張,將袖緣的鑲滾緊緊攥在手里,低著頭,博鬢邊緣綴著的米珠也簌簌輕顫。
他說別怕,“譬如見族中長輩,你只要盡了自己的本分就行了。”
云畔很苦惱,蹙眉道:“我出門前還坦然得很呢,不知怎么,離宮門越近,心里就越慌。”
他說都是這樣,“若是哪天官家忽然傳召我,我也難免忐忑。”
所以沒有人是刀槍不入的,聽他開解,她就沉淀下來,松開雙手撫了撫膝頭的皺褶,重新挺腰直直坐起來,那年輕的面容,端肅的神情,看著既威嚴又有點好笑。
他轉過臉,隔著竹簾望向窗外,眼里浮起一點笑,只是沒有讓她看見。
終于車輦到了拱宸門外,門前早就有黃門恭候著。李臣簡先下車,復回身接應她,她將手放進他掌中,這樣的動作竟好像已經非常熟練了似的,余光微微一瞥對方,人在,心里就覺得安然。
內侍上來道喜,長長唱喏,說恭賀公爺夫人喜結連理,李臣簡便拱手回禮,“多謝中貴人。”
一路往南穿過了臨華門與迎陽門,再往前一程就是太后的壽慶宮。
到了宮門前向里一望,只見殿宇宏闊,五扇直欞門大開著,殿內三個冠服端嚴的身影已經升了座。
云畔從未入過宮廷,也沒見過宮中的貴人們,起先還提心吊膽,好在有李臣簡在身邊,便跟隨著他,一步一步穩穩邁進了殿內。
雙手加眉,在錦墊上叩拜下去,殿內回蕩起敲金戛玉的嗓音:“臣李臣簡,攜臣婦江氏,叩謝太后及官家、圣人玉成。”
上面的人自然讓免禮,待他們站起身后,太后細細一打量,笑道:“果真一對璧人,快瞧瞧,多般配!”
皇后也湊趣,“娘娘這鴛鴦譜點得好,這孩子和縣主長得真像!”
“可不是么。”太后命女官賜座,復笑著招了招手,說來,“快坐下,讓我好好瞧瞧。”
云畔謝了恩,欠身在圈椅里落了座,女眷們說家常,官家并不喜歡聽,便負手對李臣簡道:“正有些事要和你商議,咱們換個地方吃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