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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畔輕舒了口氣,自上年阿娘過世后,自己總覺得無依無靠,如今到了這里,終于不再孤身一人了。
梅芬拽著她的衣袖說:“巳巳,咱們走吧。”
云畔便向姨母肅了肅,帶上檎丹跟著梅芬去了。
明夫人望著她們的背影,長長嘆了口氣。
身邊的姚嬤嬤奉上茶來,一面打著扇子,一面道:“夫人總憂心小娘子,怕她跟著那糊涂父親受委屈,這下子好了,留在身邊也就放心了。”
“可不是。”明夫人忽然迸出了兩眼的淚,“我看見她,就想起月引。阿娘過世前還囑咐我幫襯她,沒想到她年輕輕的,沒見著自己的女兒出門,就沒了。巳巳可憐見的,除了我這姨母,還有誰能倚仗。幽州遭了那么大的災,聽說房舍倒了千千萬,永安侯府倒還在,結果自己竟無家可歸了,昨兒顛簸一整夜才到上京……哪家的閨秀嫡女受過這樣的苦!”
姚嬤嬤本是大長公主府陪嫁的嬤嬤,對當年的事一清二楚,因寬解道:“小娘子總算有您可投奔,比起那些求告無門的來,已然有福多了。”
明夫人掖了淚道:“孩子信得及我,我只管盡我所能罷了。回頭她那里你親自關照,別人總沒有那么仔細。”
姚嬤嬤道是,這里剛說完話,外面廊子上婢女傳話進來,說郎主回來了。
明夫人站起身到前院相迎,一駕馬車已經停在門前。舒國公今天腰疾又犯了,邊走邊揉捏著,從大門外騰挪進來。
“去打熱水來。”明夫人扭頭吩咐站在邊上聽令的侍妾,自己上前攙了舒國公道,“先躺下拿熱手巾敷一敷,過會兒再傳飯。”
舒國公的腰傷是當年在戰場上落下的病根,站久了就生疼,連舉步都有些艱難。好容易挪進內室趴在羅漢榻上,熱手巾敷上腰才漸漸舒坦了些,合著眼睛道:“幽州地動,朝中正調遣賑災的錢糧,忙得摸不著耳朵。官家知道我不能久立,特賜了座給我,我哪里敢坐,硬生生站了兩個時辰。”
明夫人壓著熱手巾給他揉腰,唏噓著:“朝中亂了套,家里也不得安生……”
舒國公聽出異樣,回了回頭,“怎么了?”
明夫人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末了啐那江珩,“女兒能在家里留多久,將來終要嫁人的。要是換了我,只這一兩年了,疼還來不及,他倒好,縱容妾室作賤,他也配當爹!”
舒國公也覺得意外,“還有這樣的事?那賊婆了不得,把侯府捏在手心里了?”
說起來就惱恨,當初江珩為了迎娶月引,賭咒發誓一輩子對她好,結果人進了門,他也妻貴夫榮了,轉頭就納了柳氏。男人的嘴,終是信不得的啊,女兒再親,哪里及那個替他暖被窩的人親!
“我想著,這件事一定要替巳巳討個公道,不能便宜了柳氏。”明夫人咬著槽牙道,“我過會兒就命人給江珩傳話去,問問他究竟打算怎么處置。”
可舒國公卻說不急,“你一傳話,江珩知道了必定要來領人,到時候還拿巳巳和那小娘兒放在一個園子里,往后還有巳巳的活路嗎?”
明夫人氣道:“他還有臉來要孩子?”
“那怎么,人家是至親的父女,你還能強留不成?”
這么一說,明夫人徹底灰了心,腰也不揉了,坐在一旁只顧喘氣,“那你說,怎么辦才好?孩子我是不愿意讓她回去了,將來縱使要出嫁,也叫她爹爹拿豐厚的嫁妝來,從咱們公府出閣。”
舒國公眼見享受無望,掙扎著坐了起來,“依我的意思,干脆不要聲張,就讓那侍妾把戲唱下去,到時候我再親自找江珩,看看他們怎么收場。江珩要是沒個說法,讓他就當女兒沒了,后頭的事,一樣也輪不著他過問。”
明夫人聽丈夫這么說,總算吃了定心丸,冷靜下來細思量,確實應該這么辦。不讓他們辦喪事發送,回過頭來反咬一口,說巳巳自己舍家亂跑,倒有嘴說不清了。
既然如此,就看侯府有什么動靜吧,要是江珩能發現死了的不是嫡女,那這爹當得還有點人味兒。倘或柳氏怎么說他就怎么聽了,糊涂漢子不配為人父,巳巳自此就踏踏實實留在公爵府,全當自己多了個女兒。
反正至親不嫌多,明夫人是很歡喜的,下半晌開始籌備夜宴,中途還去一捧雪看了看。
她去的時候,兩個姑娘一屋里歇覺呢,她望望這個,再望望那個,停留了片刻,才輕輕從里間退了出來。
“娘子歇在這里,沒說什么?”她問門外侍立的女使。
梅芬自打小時候受驚,養成了個壞毛病,認屋子認床,從來不愿意在她院子以外的任何地方睡覺。這也愁壞了她這個做母親的,眼看她年紀越來越大,訂過的親總有要完婚的一天。人家也是極顯赫的公侯,雖然不忙催,但你總不能留女兒一輩子。
女使屈了屈膝,說回夫人,“娘子是自己愿意留下的,先前不大安穩,總睡不著,云娘子陪著說了半晌話,漸漸里頭就沒動靜了。”
明夫人聽了倒也安慰,巳巳一來,似乎一切有了轉機似的。梅芬有她陪伴不孤僻了,興許時候一長,那怕人的毛病也就好了。因又吩咐一聲,讓好好伺候著,等時候到了再打發人來請她們用飯。
日頭一點一點斜過去,照在了東邊的院墻上。
檐下竹簾被風扣得沙沙作響,欄桿罩兩側的輕幔吹氣般鼓脹起來,兩只鸝鳥停在海棠樹上熱聊,聊得過于痛快了,吵醒了繡房里睡覺的姑娘。
云畔朦朦睜開眼,看著這陌生的環境,有一瞬想不起來自己身在何方。待醒了醒神,轉頭看見躺在美人榻上的梅芬,才記起自己到了姨母家里。
梅芬想是早就醒了,卻沒發出任何聲音,就這么靜靜躺在榻上,兩眼直直看著屋頂。眼梢瞥見云畔撐起身,才轉過臉笑了笑,“你醒了?”
云畔嗯了聲,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額頭,“昨晚趕了一夜的路,我實在太困了。”
梅芬說不要緊,“到了家,想怎么睡就怎么睡,且你睡得也不長,我本以為你會睡到太陽落山呢。”
終是在別人家,哪里好那么放肆地睡下去。她坐起來找鞋,檎丹從外面進來,跪在腳踏上替她穿上,云畔低頭看看她的臉,“你有沒有瞇瞪一會子?”
檎丹笑道:“小娘子們睡下,我就歪在外間的畫案上了。這一覺睡得很好,足有一個多時辰呢。”
梅芬的女使也來伺候她下床,她挪過來,和云畔坐在一處抿頭,輕聲細語說:“時候差不多了,咱們收拾收拾,上前頭花廳去,爹爹和哥哥應當都回來了。”
云畔道好,等檎丹替她綰了發髻,伺候更衣的女使呈了幾套衣裳進來,說都是夫人替娘子預備的,娘子瞧瞧,今兒點哪一套。
云畔還是喜歡素凈些的顏色,挑了身松霜綠的對襟半臂,拿檀色的繡帶束上,梅芬上下打量了一番,笑著說:“好標志模樣。”惹得云畔紅了臉。
梅芬知道她不好意思,又是頭一回正經見姨丈和表哥,便攜了她的手,帶著她一同往前面花廳里去。
公爵府,比永安侯府更氣派,畢竟爵位高低不同,居所的等級也不同。單說那木廊,前后貫通,連得好長好長,隨近的院墻上花窗繁復,走一步便是一個樣式,透過鏤空的孔洞,能看見隔墻的景致。
梅芬在自己家里還是很自在的,見云畔張望,便道:“那頭是小花園,有幾個院子,是姨娘并兩個庶弟妹居住的,等明天閑了,我帶你過去逛逛。”
云畔“噯”了聲,牽著梅芬的衣袖往前,走了一程,忽然聽見梅芬叫了聲“哥哥”。
云畔站住腳望過去,月洞門前站著一個穿雨過天青襕袍的青年,身量很高,人也清俊。聽見梅芬招呼轉過頭來,一碧如洗的衣衫稱出白靜的臉龐和一雙溫和的眼眸,那形容,像嫩柳落進瀲滟水波里,有種瓦解春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