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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負雪本就是人間鯤鵬,早晚都有展翅遨游的那天,有此一問,陶九思覺得實屬正常。
陶九思想了想,便推開桌上書本,取來一張紙,用筆沾飽墨,畫了幅簡易版的四國地圖。
衛負雪一見地圖,立馬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用心聽講。
陶九思指著地圖:“我華夏大陸分裂已百年有余,數十年前大衛滅涼,便只余四國,我大衛在大陸西北,又與東齊平分中原,文強而武弱;東齊除一半中原,東北還有廣袤國土,國富兵強,乃如今第一強國;西華、南周皆在大陸東北,這兩國從國土來看皆是小國,但二者存活至今又有細微差別。西華依附東齊,茍活至今。南周湖泊縱橫,大江環抱,易守難攻。”
陶九思頓頓,想到上輩子衛負雪雖然一統四國,但過程殘忍嚴酷,以至于人人自危,天下民不聊生,眼下衛負雪年紀尚小,不知心性到底如何,于是試探問道:“我且問你,若你率兵攻打東齊,東齊子民負隅頑抗,你待如何處之?”
熟料,衛負雪眼睛都不眨一下,面色如常道:“忠于舊主乃是大患,自當殺之。”
陶九思皺了眉,連心也跟著不舒展起來,不過十六歲的少年,就能氣定神閑的說出這樣的話來。
陶九思想到上輩子衛負雪的行徑,頓時心涼了半截,半天不言不語,衛負雪奇怪道:“先生,我說的不對?”
陶九思茫然嘆道:“你披堅執銳,意氣風發,他們不過是強弩之末,駭于你的名聲,只能負隅頑抗。若能早修仁德,又何至于此?”
衛負雪不知陶九思此言何意,還道:“人心向北能載舟覆舟,若不能除惡務盡,豈能安睡臥榻?”
陶九思望向衛負雪:“各為其主而已,何來惡人一說?百姓無辜,你讓他們血流成河,又能安睡?”
陶九思的話不知道撩撥了衛負雪哪根心弦,一雙眸子雪亮到驚人,抿著嘴盯著陶九思不放。
二人對視許久,各不相讓。忽然,衛負雪一字一頓道:“這世道沒有什么無辜仁義,只有強者為王。”
衛負雪驀地剖開自己的心思,擺在陶九思眼前,陶九思一看那顆心,早已是堅不可催,冰冷黑暗。
今天桂嬤嬤沒來,沒人替衛負雪圓場,兩人的氛圍也更劍拔弩張,陶九思只覺得搖搖欲墜,身子仿佛又在朝萬丈懸崖下跌落。
他上下打量著衛負雪,實在不知這孩子怎么會如此歹毒。
這一打量,陶九思發現衛負雪瘦的可憐,而且不合身的衣服上似乎又多了兩個補丁。
皇上的嫡長子,身份貴重,卻如此短褐穿結,瘦骨嶙峋,陶九思不由想到衛負雪的故事。
衛負雪一出生,就有人說大皇子生而不祥,怕是要克父克母。衛無月寧信其有,想要遠遠的送走這個兒子,奈何是皇后所出,又是他第一個兒子,因一言便送出宮去,于禮不合,只好依舊養在宮里,不過心結橫亙,鮮少去看他們母子。
沒過多久,東齊毫無預兆的大軍壓境,放出話來要三月掃平衛國。
衛國本就重文輕武,唯一能震懾邊關的兩位大將,一個在攻克涼國后沒了蹤影,另一個楚王倒是有蹤跡可尋,可眼下他正在國境最西的封地,馳援京洛至少要兩月,可謂是鞭長莫及。
無奈之下,衛無月勉強湊了支軍隊,向東迎擊敵人。
草班臺子哪里抵得過虎狼之師,半月下來,東齊便已磨刀霍霍兵臨城下。
東齊勢如破竹,本可一舉拿下京洛,可隆冬已至,補給不足,軍士們也各個思歸心切,無心戀戰,加上東齊朝內明爭暗斗,無法全力攘外,東齊彼時的皇帝,思來想去,決定議和。
大衛免去滅國之災,也許是幸運,但對于衛負雪母子則是不幸的開始。
東齊皇帝除卻要走了各類金銀珠寶,還要求衛國也像別國一樣,送來皇子當質子,衛無月當時膝下三子,偏偏送了嫡長子去做質子。
更過分的是,東齊皇帝聲稱,衛國皇后艷絕天下,要求隨質子一起入齊,好讓東齊上下一睹風采。明眼人都知道,這那里是想一睹風采,明明就是要羞辱衛皇。
這些要求引的大衛舉國上下不滿,段皇后的父兄亦是據理力爭,可衛無月生怕惹得東齊不悅,將衛國斷送在自己手里不說,自己也沒什么好下場,況且對皇后皇子本就沒什么感情,于是不顧眾人反對,先是貶黜皇后父兄,接著廢了皇后,送母子倆一起去了東齊。
衛負雪就這樣在東齊度過了五年,直到十歲那年母親死了,加上楚王的全力斡旋,才得返京洛。
陶九思想到這些,惻隱之心暫時壓過了憤怒之情,衛負雪到底是個孩子,且是個有過如此經歷,又小心翼翼活在深宮里的孩子。
陶九思不欲再與衛負雪爭鋒相對,只留下一句:“抄《論語》五遍,再好好想這個問題,明日我還要再問。”便提前下了課,頗為郁悶的準備打道回府。
可剛出了書齋沒幾步,卻有小太監來傳話,說皇帝陛下傳喚。
陶九思收拾起方才的情緒,整理好衣冠,跟著往正心殿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