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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久遠卻似乎從未褪色的回憶只出現了一瞬,他定眼繼續打量這狹窄的小屋。
其實也沒什么好打量的,除了那床榻,也就剩下一張小圓桌,旁邊也僅僅兩個凳子。桌上一壺二盞,僅此而已。
卻不及當年一個人占了一個院子的風光萬一。
孫良人撩衣坐下,撿了一個茶盞在手中摩挲,扎手的木刺提醒他:“這是你自己做的?”
連邊都沒磨好的東西,放在市面上一文錢都沒人要。不,應該說根本沒人會賣。
衛展眉難得有點局促,輕咳:“閑來無事而已。拙作污眼了。”
孫良人說了句意味不明的話:“我記得當年你拿著三百靈玉的雕花玉盞說過一句‘什么垃圾東西’。”
啊,那時的衛展眉還是千嬌萬寵的富貴公子,上頭有三個哥哥和一個姐姐慣著,錦繡叢綺羅堆里揮金如土,吃穿用度無一不是上上乘,哪里知道什么人間疾苦。
那時一個愛慕衛展眉的弟子搜刮來一套茶具送來,衛展眉不過瞬息就沒了新奇,說出來一句“什么垃圾東西”。
只是今時不同往日,從前景與潦倒境一比,就顯得格外不堪了。
衛展眉不回話。孫良人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確實不同了,他再不是當年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郎,早在跌宕起伏的經歷里磨去了棱角,竟然變得沉默了。
不,也許只是他們早就無話可說。
沉默圍繞中,孫良人先開口道:“——你還記得谷雨嗎?”
衛展眉突然抬頭,“她沒死?”
“原本跟死了沒什么區別,但我現在還續著她的命。”
“我想——”說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了。
孫良人像是沒有看到他黯淡的眸光,果斷拒絕:“不行。”
衛展眉慢吞吞道:“……哦,那如果她能醒過來,記得照顧好她。”
“你還是先將自己照顧好吧。”孫良人盯住他的白發,“你到底做了什么,把自己糟蹋成這個樣子?”
這有點沖的口氣里,卻能聽出來幾分怒其不爭,氣急敗壞。
看來孫良人這些年倒變化不大。
衛展眉低頭笑了笑,落在孫良人眼里卻多了很多其他意思。他轉過頭,動作大了些,方才在地上磨出的傷口又往外溢血,本人卻似一無所覺,吃吃地笑了:“我這油盡燈枯的身子不妨事的。哦,對了,有個故人之子,我想你是樂意見見的。”
阮重笙做出冷靜姿態:“便宜占夠了么,天、云、歌?”
最后三個字,一字一頓,滿是怒意。
頂著陌生皮囊的天云歌哈哈大笑:“我又不會害你,笙笙,就當幫我個忙。”
這話聽來異常熟悉,不久前金陵重逢,時天府中私下聯絡,那位天云氏二公子也對他說過,你放心,我不會害你。
他攥緊手中銅錢,只覺得周身冷冽。
天云歌還饒有興致道:“怎么看出來的?我以為你第一眼看不出來,就得等我告訴你才會知道了。”
“你自己。”阮重笙言簡意賅。
天云歌恍然:“是青樓那里露的餡兒?”他擰眉,“不應該啊,我和淺朱確實是老情人了,她……”
阮重笙道:“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就是一開始就知道你不是阮家大伯?”
他握住扈陽扈月,看著眼前破敗大門,目光掃過地上一滴血:“里面是什么人?”
天云歌笑吟吟反問道:“你慌什么?”他苦惱道:“不對啊,你知道是我,還能給我占便宜?我不信。”
“知道我確實不是阮家人,從小到大就沒接觸過阮家任何長輩族親的只我師兄、小荷花和你三人。師兄不能輕易離開天九荒,小荷花……不用我說。剩下的可能是什么,需要猜嗎?”
他直視天云歌雙眼,忽然笑了:“其實你有一個習慣,走路的時候總是不自覺會垂著眼睛往左后方看,這是你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但從我第一次見你到時天府極少的那幾回相見,你都有這個動作。”他嘆氣:“我知道是你,也告訴你為什么知道是你,現在是不是應該由你告訴我,里面的,到底是誰?”
“……他和你那好師兄也有舊交呀。或許你聽過一個名字。”他一字一頓:“衛、展、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