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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嘻嘻哈哈,渾然不覺,獨獨八喜上心了,可再問時,大兵這家伙又成了懵逼一臉,膛然問:“我說了嗎?”
算了,這腦殘和冰凍一樣,非一日之寒,八喜暫且放下了,這個千辛萬苦搜羅來的“測試品”,全成了晚飯的佐料,轉眼便被吃了個一干二凈。
想聽聽口音,還是算了,民工里有走南闖北的能說幾句方言,可大兵居然能聽懂,而且會說,他說的,反而別人聽不懂了。這些帶口音的民工語言上還真不如大兵,大兵口齒清楚地說了句“黑化肥會揮發”,讓眾人學,然后眾民工發現舌頭打結,居然沒有一個說得利索。
剛一放下飯盆,大兵又閑不住了,幫著保堂去收拾鍋碗,回到隔壁宿舍的幾位卻是贊口不絕,大兵給這里帶來的全新的變化,不獨獨在干活搶先上,而且包括內務,宿舍被他抽時間打掃得干干凈凈,破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鞋子襪子擺在一個拾回來的架子上,乍一進屋,已經是舊貌換新顏了。連同屋的民工兄弟也受到感染了,總是在睡前打盆水,毛巾草草擦遍身,不像平時,臭鞋子爛襪一扔,打幾把牌,倒頭就睡。
八喜心事重重的,回到屋里,又出來了,等著大兵和保堂收拾完廚房,他站在門口叫了聲,樂呵呵的大兵奔上來了,好奇問著:“啥事,八喜。”
沒幾天時間,就連大兵也判若兩人了,不像剛來那么警惕,看誰都像仇敵,現在活脫脫地像個民工了,可八喜卻知道,這個人的骨子里可能是任何一種人,唯獨不會是民工。
“遛遛食去?!卑讼步兄?
大兵跟在背后,笑呵呵地問著:“你咋啦八喜,我怎么看你有心事了?!?
“說你聰明吧,你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說你傻吧,你眼光比誰都尖……我說大兵,你說,你到底是個啥樣的人啊?!卑讼搽S口道著。
“說不清啊……咝?!贝蟊y為地道,下意識地撫了撫腦后的傷疤。
“一點也想不起來?”八喜問。
“有時候能想起一點點來?!贝蟊?。
“是啥?”八喜好奇問。
警惕的神色閃過,不過在八喜面前,信任已經建立了,大兵聲音放低了道著:“我老能想個事來……就是我被關在小屋里,只有一個床,一個馬池子……然后,每天都被人打……一想這個,我渾身肉就抽緊……看看,把你嚇住了吧?”
八喜表情詫異地盯著,小黑屋、被人揍?他脫口而出:“你不會是個蹲大獄的貨吧?”
說到這兒,他馬上否決了:“不可能,要蹲過大獄,那警察還會費勁,兩周找不著你是誰?”
“是啊,我也奇怪啊,有時候我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贝蟊?。
“拉倒吧,你一天睡得跟死豬樣,還夢和現實?”八喜斥道。
“對呀,正因為跟你干活累得連夢都沒時間做,我才覺得特別舒服?!贝蟊?,一拉八喜小聲告訴他:“我還經常能想起個美女來……好像她在沖我笑,可我就是看不清她是誰。真的,你怎么這種表情,你好吹牛,我從來不吹牛,我好像記得我住的地方就是這種……”
“哦,住的別墅?”
“對。”
“那還有豪車吧?”
“對?!?
“那很有錢嘍?”
“肯定的?!?
“啊呸?!?
八喜聽不下去了,對著愣愣著大兵教育道:“豪車、別墅、美女,這是吊絲夢想的三寶,別說你能想到,我也經常想。據我判斷,你是純吊絲啊。”
“憑啥呢?”大兵不服氣地道。
“第一,干活實在;第二,人也實在;第三,愛做不實在的夢想。”八喜判斷道。
“這是理由么?不能因為我誠實,就覺得我是個吊絲吧?”大兵不服氣地道。
“這恰恰就是理由啊,只有吊絲才會像你這么老實干活啊?!卑讼才懦隼碛蓙砹?,骨子里的東西,他覺得變不了,他說了,當奸商吧,你智商不夠;是官富吧,你派頭沒有;是黑澀會吧,你又這么善。這些特點都沒你的份,你不是吊絲還能是啥?
大兵被說服了,唯一的疑點他說出來了:“那我被關在小黑屋里,你怎么解釋?”
“那還用解釋,現在這年頭外出打工,頭件事就扣身份證,碰上黑店啦、傳銷的啦、干黑事的啦,都有可能扣人,敢不聽話,肯定要揍你一頓?!卑讼驳?。
大兵被說暈了,撫撫傷口道著:“呀,不能這么悲慘吧?”
“肯定比這還悲慘,那天你出去,不是就差點被人家關精神病院里?”八喜道,這和討價還價一樣,把由頭講出來,才有下文,他瞧見大兵緊張了,又是語重心長道著:“人找地方混啊,得像雞蛋放石槽里,踏實才成;千萬不像想著雞蛋上刮毛……”
“這咋講?”大兵愣了,他的思維唯一無法揣測的,就是八喜歇后口頭禪下文。
“癡心妄想嘛,雞蛋上能刮下毛來嗎?”
“不能。”
“瘌蛤蟆能吃到天鵝肉嗎?”
“不能。”
“那像你這樣的,能開上豪車,住上別墅,日上美女嗎?”
“好像……也不能。”
大兵看看自己現在的裝束,爛得掉渣,泄氣了。
“這就對了,老老實實干活,跟著我干,這個小區等入住差不多了,咱換一個……啊,有我鍋里滴,就有你碗里的……聽聽,這小日子過得多喜慶?!卑讼采焓峙呐拇蟊绨?,大兵的個子太高,一有這動作,大兵總是矮著身讓他拍拍,滿足一下八喜當領導的感覺。
聽得八喜所說喜慶,卻是宿舍里那群貨開唱了,桌子凳子巴掌當節拍,唱得是民工小調,大兵豎著耳朵聽,八喜道著:“五大慫……聽聽?!?
只有一人在吼著:吃一碗、屙兩碗、屙得難受。
眾人在吼著附合:蠢死你個逑。
單唱第二慫:走一步、退兩步,沒前有后。
眾附合:憨死你個逑。
第三慫:掙一塊、花兩塊,咋也不夠。
眾附合:窮死你個逑。
第四慫:生一個、生兩個,都是丫頭。
眾附合:哭死你個逑。
第五慫:活一年、又一年、啥都沒有。
眾附合:早死去他逑……哈哈哈。
這是民工經常自嘲的調子,說得是一無所有的悲慘民工生活,但用戲謔的腔調唱出來,卻不見悲傷,而是濃濃快樂,就像他們一邊開著葷玩笑,一邊揮汗如雨一樣,此時放聲吼唱,更是讓人不禁莞爾。
八喜笑得眉眼擠一塊了,大兵悄悄回頭瞥他,那眼光像在審視,八喜笑著道:“瞧見沒,咱們農民工就這么實誠?!?
“他們實誠,你可不夠實誠,我知道你和我單獨談話的意思了?!贝蟊?。
“什么意思?我能有什么意思?”八喜心一慌,掩飾道。
“用你的話說,你講的這道理,就是太監開會,無稽(j)之談……我知道,你是怕我走,少了這么個掙錢的好勞力。這個真不用擔心,不知道去處,我也走不了;知道去處,你也攔不住……不過我覺得我挺喜歡這種單調生活的……謝謝你啊,八喜?!贝蟊α诵?,拍拍八喜的肩膀,回宿舍了。
被揭破了心事,讓八喜怔了好久,半天才回過神來,悻悻然自言自語著:
“這家伙腦殘了都這么聰明……要沒腦殘前,該多精明啊,我這么有文化都被他看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