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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韶光也不住點頭,“還是舅舅舅母身帶福氣,一來京城,表哥就百病全消了。等到過幾日,表哥身子好些了,璋兒也考完了縣試,我們一同去相國寺拜一拜。”
“這主意不錯。”江舅舅點頭,“是該去廟里拜拜,再給菩薩塑個金身。”
舅母還補充了一句,“觀里的仙人也不能落下。我先前把各路神仙都拜了個遍,如今永懷的身子好轉了點,都該還愿的!”
江舅舅一本正經點頭應下,仿佛當年那個口口聲聲求神拜佛無用的人不是他一般,還和舅母商量起帶的銀子夠不夠,回到江南后要不要給江南有名的道觀和寺廟的菩薩仙人都塑一回金身。
柳韶光看著他們討論得像模像樣,心里又是高興又是擔憂,都忍下了不提,含笑看著他們這么商議著塑金身的事,不敢深想日后。
五天的時間一晃而過,柳璋頭一個出了考場,來不及回家,神色匆匆就想往江府奔,卻被貼身小廝勸住了,“舅爺來京了,這幾天,表少爺的身子也一日比一日好,少爺您還是先回府洗漱一番,免得又過了什么病氣給表少爺。”
柳璋低頭一看,自己這一身確實亂糟糟的不大雅觀,當即停下腳步調轉方向去了侯府。
柳韶光早就備好了酒菜,就等著柳璋的到來。只不過奇怪的是,江永懷這個時候還讓人送了口信過來,鄭重邀請柳璋,柳韶光以及徐子淵明天去江府一聚。
這個架勢……柳韶光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下意識地和徐子淵對視一眼,心中都生出幾分猜測來。
柳璋更是驚得差點把筷子給扔了,“不是說表哥的身子一日好過一日了嗎?”
柳韶光和徐子淵心里有數,也不好多說,只是安慰柳璋,“估摸著是表哥知道你縣試考完了,特地讓大家都聚一聚吧。咱們兩家也很久沒聚齊過了。你姐夫明天正好休沐,表哥做事一向周到,也沒落下你姐夫。”
柳璋一想也是,反正不管江永懷讓不讓人送口信過來,他明天也是要去看看江永懷的。更別提舅舅舅母都來了,他這個做外甥的哪還能不去拜見一下。
柳韶光卻總覺得心神不寧,一晚上都沒睡安穩,夢一個接一個,只覺得累得慌。
第二天出門時,柳韶光還有些精神不濟,徐子淵幾乎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柳韶光身上,生怕她一個不注意就摔了,完全忘了還有柳璋這個人。
柳璋原本還揚了個笑臉給徐子淵,結果就這么被徐子淵給忽略過去了。柳璋臉上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差點想送徐子淵一對白眼,不過看著徐子淵這么緊張他姐的份兒上,柳璋又十分有良心地把白眼收了回來,從容地接受了自己在姐夫眼里不存在的事實,搖了搖頭,上了后一輛馬車。
馬車中,徐子淵攬過柳韶光,“先瞇一會兒,到了我再叫你。”
柳韶光卻還是覺得一陣心驚肉跳,捂著胸口看向徐子淵,“我總覺得今天要出事,你說,是不是表哥……”
徐子淵抿了抿唇,“那藥,最多也就堅持三個月。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柳韶光也是一陣沉默,半晌才道:“舅舅舅母要傷心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根本沒有兩全之法。”徐子淵拍了拍柳韶光的肩,柔聲安慰她,“好歹這次舅舅舅母不會和我們鬧翻,以后大哥他們還能多去看看舅舅舅母,我們也能多給舅舅舅母送些東西過去。有我們這幫外甥在,舅舅舅母晚年不會像上輩子那樣凄苦的。”
柳韶光微微嘆了口氣,“你說的是,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好歹,還讓舅舅舅母陪了江永懷最后一程,相比起上輩子而言,已經圓了許多遺憾了。
至于他們的傷心難過悲痛欲絕,神仙也沒辦法避免。
柳韶光心思沉重地到了江府,進門后,屋內的氣氛竟然還挺不錯。
江永懷的臉色瞧著確實比上次好得多,半靠在床上,還能說說笑笑逗舅舅舅母開心。柳韶光卻注意到,梁媽媽眼下的青黑愈發嚴重,眼中都是血絲,還帶著腫,和舅母剛到京城的那天差不多。
江永懷見了柳璋很是高興,招手讓柳璋過來,先是問了柳璋考試的情況,還含笑聽了柳璋復述了他答的文章,而后拉過柳璋的手覆在江舅舅手上,“璋兒,若是我……我爹娘就交給你了。本該托付給大哥才是,只是他不在,我這番話,也只能對你說了。”
柳璋頓時大驚失色,“呸呸呸!你說的什么胡話?你好好的長命百歲,不就一場風寒嗎,托得久了點,還真把你嚇倒了?”
“就當我是被嚇著了說胡話吧。”江永懷搖頭失笑,慘白的臉上透出一絲紅暈,緊緊盯著柳璋的眼睛,“璋兒,給我個承諾,也好叫我安心。”
“你這孩子!”江舅母的話剛起了個頭,就被江永懷用眼神制止了。
柳璋無奈,伸出三指做發誓狀,“我此生絕對待舅舅舅母如同生父生母一般孝順,否則就讓我屢試不第滾回家天天挨大哥揍!”
明明是非常嚴肅傷感的氣氛,被柳璋這么一打岔,就變的有幾分詼諧,江舅舅都撐不住笑了,一巴掌拍在柳璋后背上,“你這身板還得多練!就你這張嘴,天天挨揍,那都是自找的。”
柳璋嘿嘿一笑,給了舅舅一個鬼臉,又豪氣沖天地對江永懷道:“這下放心了吧?你啊,最喜歡胡思亂想!”
“還有……”江永懷看了梁媽媽一眼,欲言又止,最后還是放棄了。讓柳璋護住梁媽媽,那他這條命就白白葬送了。
梁媽媽死死壓住想要嚎啕大哭的欲望,低著頭,身子還在輕輕地顫抖,柳韶光愈發奇怪,就見梁媽媽躬身向后,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一直等到空閑之際,站在一旁的徐子淵才對上了江永懷了然的眼神,頓時也是一怔。
江永懷卻是微微一笑,眼神向江舅舅夫妻身上掃過,目中透出一絲請求。
徐子淵微微點頭,二人目光交匯,一切盡在不言中。
直到回府,柳韶光也沒看出來江永懷的身子又任何衰敗的跡象,心下微微松了口氣,難得睡了個安穩覺。
然而第二天早上,便有人來報喪,說是江永懷去了。
柳韶光手中的茶杯就這么落在了地面上,瞬間摔了個四分五裂。
第84章 、084
◎四更◎
柳韶光和徐子淵匆匆趕到江府時,江府門口已經掛上了白幡和白燈籠,柳韶光咬了咬嘴唇,心里還有一絲恍惚,江永懷真的就這么去了?分明昨天還好好的,還和眾人有說有笑。
可是細細想來,一切又都有跡可循,就好像,江永懷特地等著柳璋考完縣試,鄭重其事地討要了柳璋一個承諾,安排好自己的后事后,便從容離去。
旁人覺得猝不及防,但對江永懷而言,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就仿佛,他已經知道了,自己的陽壽還剩多少。而后順著這個壽數,一天一天地,將自己的后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徐子淵的心情更為復雜,昨天江永懷那個眼神,分明是知曉了他病重的原因。即便如此,江永懷卻依舊坦然地走向死亡。如今想來,徐子淵也要說一句,江永懷確實是值得敬重的對手。任誰處在他的那個位置上,也不可能比他做得更好。
靈堂已經擺好,江家在京城本就沒有什么親戚,前來吊唁的人寥寥無幾,愈發顯得靈堂慘淡可憐,江舅母哭暈過幾次,整個人都麻木了,木然看著眾人,柳韶光叫了她好幾句,她才微微回過神來,定定地看了柳韶光許久,這才認出了柳韶光,還未開口淚已先落,“是阿韶啊,你表哥他……他好狠的心啊!說走就走,讓我和你舅舅白發人送黑發人,你說他怎么就這么走了呢?我的永懷啊——他是我懷胎十月掉下來的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