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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說柳韶光方才走的那幾步,身姿優雅又儀態萬千,一舉一動都帶著上位者特有的雍容端莊,發間那支約摸有人小臂長的鳳尾流蘇步搖,在她行走間也只是輕輕搖晃,每一步的長度竟像是尺子比出來似的。這體態,這規矩,別說是吳氏了,就是宮里頭最嚴苛的教養嬤嬤來看,都挑不出任何毛病來。
吳氏看著錢嬤嬤這畏畏縮縮的樣兒,心里八分的火氣就變成了十二分。她將錢嬤嬤送去柳家,那錢嬤嬤就代表著她的顏面,現在柳韶光將錢嬤嬤禍害成這樣,這不是故意打她臉嗎?
見錢嬤嬤只是一個勁兒跪在地上請罪,吳氏剜了柳韶光一眼,沉著臉暗示錢嬤嬤:“我將你送去柳家,你去時可是精神抖擻最能干不過的,怎么回來就變成了這般模樣?莫非是你這老奴仗著有我做靠山,在柳府作威作福,叫人收拾了?”
“這娘可誤會了,錢嬤嬤最是認真負責。”柳韶光含笑上前一步替錢嬤嬤說話,“您看看兒媳這一身規矩,全都是錢嬤嬤教的,就連世子都夸了幾句了。”
“他還會夸人?”吳氏冷哼一聲,瞥了徐子淵一眼。
徐子淵偏頭看著柳韶光,眉眼一派縱容,當即接口道:“確實挺好。”
吳氏:???
這逆子真是白養了!!!
一旁的永寧侯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輕咳幾聲才看向徐子淵,揶揄道:“可見是人娶了媳婦就不一樣了,先前十天半個月都不能憋出幾句話來,現在倒好,護媳婦護得還挺快。”
柳韶光無奈,愣是想不通永寧侯為何一心致力于在她和吳氏之間拱火。本來吳氏的怒氣已經到了頂,被永寧侯這么一拱,瞬間變成滔天烈焰,連理智都燒沒了,當即口不擇言道:“可見是個心里藏奸的,這些年哪件事沒遂了他的意?現在竟有了媳婦忘了娘。可憐我的子敬去得早,不然的話,哪能叫我受今日之氣?”
提到徐子敬,徐子淵本來還帶著一絲喜色的眉眼頓時全都歸位冷淡,沉默地站在一旁,整個人宛若一柄出鞘的利劍,寒光凜凜,幾乎要刺傷旁人的雙眼,令人望而生畏。
柳韶光心下也是一沉,徐子敬算是侯府的禁忌。徐子淵也不曾對她多說過關于徐子敬的事,只知道徐子敬比徐子淵大四歲,剛出生就封了世子,后來不甚落水而亡,世子之位才落在了徐子淵頭上。吳氏一心惦記著早夭的徐子敬,上輩子怒極之下也曾咒罵過徐子淵是害人精,天生克親,對徐子淵從來沒有一絲親近。
眼下徐子淵剛剛大婚,吳氏便挑扎心的話刺徐子淵的心,但凡對徐子淵有一點點的關心,都干不出這樣的事來。
柳韶光上輩子奇怪了一輩子,為何吳氏能對徐子淵厭惡至此,若不是吳氏,柳韶光都不敢相信,原來這世上真有親娘拿親生兒子當仇人看待。
也不知徐子淵造了什么孽,攤上這么個親娘。
吳氏罵徐子淵,上輩子的柳韶光還會心疼徐子淵替他辯解一番,還會為此和吳氏大吵,現在,柳韶光只想看戲。反正她也想罵徐子淵,就當是吳氏幫她罵了得了。
不過吳氏一失去理智就容易口不擇言,矛頭刷的一下又對準了柳韶光,拍桌冷笑,“能勾得他替你說話,你倒是好本事!沒辱沒你這張臉!”
這是暗指自己不檢點,仗著美色勾搭了徐子淵?柳韶光的火氣也上來了,徐子淵還用她勾搭?明明是徐子淵自己巴巴貼上來的!
柳韶光當即掩嘴一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一雙瀲滟的桃花眼中波光蕩漾,只這么微微一抬眼,便有萬般風情,倒叫吳氏看得一愣,心道這商戶女的相貌倒是真的天仙難比。
而后就聽得柳韶光笑道,“我只當娘這話是夸我了。我不過是在家中同父兄姐妹一起匆匆接見世子,遠遠見了世子一眼,也沒想到世子竟會求陛下賜婚。”
徐子淵這回很上道,認真點頭道:“只要看一眼就足夠了。”
吳氏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厥過去,指著徐子淵怒道:“你給我閉嘴!凈會氣人!”
這張嘴也不知道隨了誰,張嘴氣死人,閉嘴不說話,還是氣人!
柳韶光含笑看了徐子淵一眼,徐子淵眼觀鼻鼻觀心,聽話得閉嘴。
吳氏心里又是一梗,恨不得叫人將這逆子給轟出去。喘了許久才將氣兒喘勻,不再看糟心兒子,一門心思發作柳韶光,“你既然說錢嬤嬤教導你很是精心,怎么又將錢嬤嬤折騰成這副模樣?”
“錢嬤嬤可是娘賞下來的嬤嬤,做兒媳的哪敢怠慢?”柳韶光當即喊冤,“實在是錢……”
“回稟夫人,一切都是老奴之過,不關世子妃的事。”錢嬤嬤生怕柳韶光將她教導規矩不成反而被敲打的事說了出來,這可是她安身立命的本事,要是被柳韶光宣揚開來,她不但要遭侯夫人的厭棄,日后也沒有什么好人家愿意請她去教導姑娘家規矩。那她可就真就沒活路了。
這么一想,錢嬤嬤也顧不得尊卑有序了,趕緊出言打斷柳韶光的話,接過話頭誠懇請罪,“是老奴的身子不爭氣,到了江南便水土不服,精神頭一天比不過一天。好在世子妃不嫌棄老奴,吩咐人小心伺候著老奴,又認真聽老奴教導,一身規矩學得極好。夫人您看,世子妃現在這身規矩,便是去宮中面圣復命,也絕不會丟了咱們侯府的顏面!”
這倒是唯一一件值得高興的事了。吳氏的怒氣消了些許,難得點頭認可了柳韶光一回,“規矩倒是學得不錯,不過咱們侯府可是開國功臣,三代傳下來的基業,可別拿你在商戶家的小家子氣在侯府行事。明日進了宮,也需時刻謹記謹言慎行四個字,若是丟了侯府的臉,我可不會對你留情!”
柳韶光含笑屈膝,儀態無懈可擊,“謹遵娘親教誨。”
吳氏聽柳韶光一口一個娘就覺得心里不舒坦,這個位置,本就是留給吳怡的,現在叫柳韶光橫空插了一腳,還一直戳在她面前扎眼,吳氏哪能高興得起來。
見錢嬤嬤那兒揪不出柳韶光的錯處,吳氏瞪了錢嬤嬤一眼,暗罵一聲沒用的東西,瞧這模樣,竟是在柳韶光手里吃了暗虧還有苦難言,堂堂宮里頭出來的教養嬤嬤,竟連個商戶女都壓不住,真是丟人現眼!
吳氏眼睛掃過一旁乖巧站著的吳怡,心中又有了主意,親親熱熱地拉著吳怡的手對柳韶光道:“這是你怡表妹,最是端莊賢淑,在整個京城的閨秀中都有美名。你若是有什么不懂的,盡管去問問你怡表妹。你們年紀相仿,也該親近親近,怡兒,以后你也多去觀瀾苑找你表嫂說說話。你表嫂初來乍到,你帶著她多在府里轉轉,若是碰上有那不長眼的下人,只管發落了再來回我。”
這話乍聽之下是關心柳韶光,仔細一琢磨,就十分耐人尋味了。柳韶光只當自己沒聽出來吳氏的言外之意,一臉感動地看著吳氏道:“娘一心為我考慮,兒媳真是受寵若驚。”
再次梗住的吳氏:……
這人到底是故意裝傻還是真的道謝?
這頭吳氏還沒琢磨出柳韶光到底是什么心思,那頭徐子淵就開口了,“何必這么麻煩?叫管事的都去觀瀾苑拜見阿韶,有故意生事的,都去挨幾十下軍棍!”
柳韶光這回是真的沒忍住笑了出來,掩飾般地看向徐子淵,臉上滿是甜蜜,羞澀垂下頭,嬌聲道:“夫君待我真好!”
徐子淵的眼神瞬間就亮了,定定地看著柳韶光,努力翹了翹嘴角,認真保證,“我陪著你,定然不會有人敢生事!”
吳氏眼前又是一黑,吳怡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萬萬沒想到徐子淵在柳韶光竟然是這樣的做派。
永寧侯連連咳嗽了好一陣兒,心中也是嘖嘖稱奇,越看徐子淵這樣兒越覺得有些眼熟。仔細一想,他們軍營伙房里養的那兩條狗好像就是這么對著主人搖尾巴的,也就是徐子淵背后沒長出尾巴來,要真有一條尾巴,估摸著就和那兩條狗像了個十足十了。
永寧侯越想越樂呵,萬萬沒想到徐子淵竟然還會這樣稀罕的一面。再一看臉上的笑容已然有些撐不住的吳怡,永寧侯眼中閃過一絲深思,又涼涼開口道:“這倒是稀奇,難得見你這么體貼。整治下人不過是小事,侯府日后總是要交到你手上的,府中中饋為該叫柳氏多管管練一練手。眼下最要緊的,是明日去宮中謝恩之事。陛下頭回做媒人,就等著你們這對新人前去謝恩呢!”
柳韶光倒是一點都不怵,上輩子她也進了一回宮謝恩來著。景元帝是個溫和的帝王,待徐子淵別有一番寬厚。后來蕭淑慧得寵,還偶爾請柳韶光去宮中說說話,柳韶光對皇宮還真一點都不陌生。
吳氏聽永寧侯張嘴就提到中饋二字,心下便是一凜,趕緊將眾人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進宮這事上,一臉嚴肅地告誡柳韶光,“明日進宮,可不能有半分差錯!”
誰知徐子淵今天仿佛吃錯了一般,專門拆她的態。她說一句,徐子淵頂一句。眼下她這話剛落,徐子淵扭頭就去寬慰柳韶光,“陛下仁厚心慈,便是有些許錯處,也不會動怒,你不必擔憂。”
吳氏那個氣啊,雖說她一向不喜歡徐子淵,但看著自己的兒子對另一個女人呵護備至,比對她還上心,吳氏哪還能忍得住這口氣,立即譏諷道:“瞧這巴巴解釋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娶了個祖宗回來呢!”
屋內的下人全都低下頭去,只將自己當成瞎子聾子。心中卻開始衡量起柳韶光這個世子妃的分量。眼下瞧著,雖然世子妃不得夫人喜歡,但世子這么護眼珠子似的護著,也叫人不敢怠慢。
看來,侯府的主子,確實要多出一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