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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病?元朔帝猛地站起,一手緊緊抓住寶座的扶手,急切道,那太子是否安好?
急報上并未言明。御前侍衛答道。
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想來在急報送來之前應當無恙,不然這急報便是以李尚書的名義送來了。右丞相摸了摸花白的胡子道,眼下還請陛下就江寧府疫病一事做出定奪。
愛卿所言有理。元朔帝心神一松,坐了回去,瞬間恢復了淡定,不再談及太子,江寧府遭受疫病襲擾,情況危急,諸位愛卿可有高見?
大臣們互相看了看,一時無人作答。
自古疫病一出,死傷無數。臣以為,當務之急應當是防止疫病擴散至其他州府。人至中年、面容嚴肅的左丞相上前一步道,請陛下下令在疫病結束之前,嚴禁身處于江寧府的百姓外出。同時,為安民心,對江寧府派醫送藥,盡力救治百姓。
便依左相所言。元朔帝看向下方的諸朝臣,諸愛卿,可有哪位愿意率隊前往?
兒臣愿意前往。三皇子敖稷高聲道,大哥身處險境,兒臣這個做弟弟的怎能在京城安享太平呢?兒臣愿去江寧府坐鎮,以換大哥回京。
朝臣們面面相覷,不知三皇子怎會如此做派。畢竟他與太子之間的恩怨人盡皆知,以致于他此刻的行為令朝臣們就好比見識到了日出西方、水往高處流,真乃天下一大奇事啊。
元朔帝一愣,望著敖稷稍顯稚嫩的眉眼,目露擔憂,溫言道,那里有疫病,稷兒你要是有個閃失,朕和你母妃可如何是好?
正是因為那里危險,兒臣才必須去。大哥乃是儲君,若是在江寧府不甚染上疫病,將影響社稷安穩啊。敖稷生得俊秀,這會神情誠懇,看著倒像個擔憂兄長安危的好弟弟,只眼眸深處藏著的惡意叫人知曉他此舉并非善意。
說罷,他往地上一跪,頭磕在地上,言辭懇切,求父皇恩準!父皇若不恩準,兒臣便長跪不起。
殿下,您身份尊貴,怎能親臨險境,不如換旁人去?柳氏一派的朝臣有心想勸。
敖稷仍保持著跪姿,轉過頭橫了眼那人,大哥身份更尊貴,不也在江寧府?我如何去不得?
元朔帝溫和的目光透過額前垂著的旒珠落在敖稷發頂,許久之后,才嘆道,朕允了。
謝父皇!
幼敖夜五歲、時年十五的敖稷起身,笑容得意,眼中沒有掩飾好的惡意叫高臺之上的帝王看得一清二楚。
稷兒此行,切記保重身體,我與你母妃在宮里等你平安歸來。元朔帝垂下眼簾,神情是一貫的慈愛。
而敖稷帶著御醫與藥材前往江寧府的一路上卻是多災多難。
遇山,有不要命的山賊跳出來攔路搶劫,不甚傷及數位御醫。遇水,船破,大半藥材被水浸濕從而藥效大減。即便是走在平坦的大道上,也有馬匹誤食毒草而死。
本來至多十天的路程,他們硬是走了月余才到。
等到了,疫病也好了。
江寧府所轄之域本漸漸恢復生氣,誰承想,水災的陰霾尚未完全退散,疫病的陰影又籠罩在眾人頭上。
隨著疫病擴散,一個又一個人倒下,縱使府衙外堆積的金銀再多,也無法安撫百姓們心中的惶恐。
疫病愈發嚴重了,你在房里安生呆著,哪里都別去。敖夜把佘宴白送回房中,還命同樣從興州而來卻身體康健的阿寧陪著他。
佘宴白一伸手,拽住敖夜的袖子,蹙眉道,你不過□□凡胎,怎敵疫病?救治百姓自有大夫,你去又能如何?
宴白,我很快就回來。敖夜輕輕拂開他的手,安撫道。
之后,他便頭也不回地離開。
宴白哥哥。阿寧瞧他臉色難看,小心勸道,殿下也是怕你染上疫病才沒讓你跟著,等情況好轉了,說不定就讓你出去了。
短短數日,阿寧已經了解到佘宴白有多喜歡粘著敖夜了,兩人可謂是形影不離,這會也只當佘宴白是為了兩人的分離而不高興。
佘宴白透過微敞的窗,望著敖夜遠去的身影,輕聲道,嗤,到頭來還得要我救他。
嗯?阿寧沒聽明白,一低頭卻瞧見佘宴白左手腕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墨綠的鐲子,不由得懷疑自己的記憶是否出了差錯,明明剛才還沒有的啊
沒什么。佘宴白離開窗邊,垂落下來的袖子遮住了腕上正閃爍著金光的鐲子。
阿寧摸了摸腦袋,愈發不懂了。
不過六七日功夫,府城的人便病倒了大半,染病者先是渾身發熱,接著便是昏迷不醒,身體迅速虛弱下去。
有個別體質差的不過兩三天便會在昏迷中死去,令眾人愈發惶恐。
老姜頭與之前隨行而來的御醫商討后,一致決定將染病的與未染病的隔離開,然后再想法子救治。
而被官兵們集中在一處地方的染病百姓卻慌了神,只以為要他們等死。甚至那些未染病的,也不愿意離開他們生病的親人。
一時間,官兵與大夫們在百姓眼中竟成了比疫病更可怕的存在。
放我出去!我不想死!
求求你們,讓我進去吧,我的孩子在里面啊
你們想讓我們等死對不對?你們都是劊子手!
在憤怒又恐慌的百姓面前,大夫們的解釋蒼白又無力,甚至刺激他們試圖沖破官兵們的阻攔。
直到一道黑色挺拔的身影從遠處而來,步履從容,神情堅定。
敖夜抽出霜華劍,在日光的照射下,銀灰色的劍身閃爍著流光。
百姓們被他的氣勢鎮住,吵嚷的聲音在他沉靜的目光中漸漸變小。
孤乃東秦太子。敖夜將霜華劍插入地面,雙手握住劍柄,鄭重道,孤將與爾等同在。
說罷,在眾人還未反應過來他話中的意思時,敖夜便抽出霜華劍將其歸鞘,一步步走入被大夫們劃定為隔離區域的地方,不巧,正是柳賀年曾經的府邸。
殿下!您不能過去啊。
殿下快離開,這不是您該呆的地方。
眾人回神,也不管剛剛彼此還在對峙,此刻紛紛齊心試圖勸阻敖夜改變心意。
只是染病的不敢推他離開,未染病的也不敢拉他出來,反而讓敖夜真的走進染病的人群中了。
孤已經進來了。敖夜道,誰也不能保證孤此刻沒有染上病,若是孤出去了,便會危及健康之人,那么孤便是罪人,罪孽深重!
他眼中沒有懼色,仿佛置身于金碧輝煌的大殿中,而非一處尚未修繕好的破落之地。
疫病當前,唯一能救孤與爾等的便是那些大夫,望諸位能給予他們最起碼的信任與尊重。敖夜指著老姜頭與幾位鬢間摻雜著白絲的御醫道。
眾人低下了頭,紛紛陷入沉默,染病的人進入柳賀年的府邸,未染病的人在朝大夫們鞠了一躬后相繼離開。
敖夜本身體康健,奈何置身于一群病患之中,沒過幾日,便出現了輕微癥狀,只能靠意志強撐著,以安民心。
然而當病情加重后,他一介凡人也只能奄奄一息地躺著,等候大夫們研究出治病的藥方,又或者像陸續衰弱的病患一樣在某一日閉上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