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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止一覺蘇醒,便發覺文琢光已經不在身側了。
殿內燃著暖融融的熏香,正近傍晚時分,她一覺睡過了中飯,這會兒便覺得饑腸轆轆,迷迷瞪瞪地從床上下來,外頭的宮人連忙溫聲道:“姑娘要用飯么?”
柔止揉了揉眼睛,見是一群衣著得體的宮女,她頓時大感驚訝:“你們這么多人在外候著我么?”
宮女笑說:“陛下吩咐了,說姑娘醒來有事要吩咐,就叫我們替姑娘去辦。”宮里動亂才過,能夠到這頭來伺候未來皇后的,可都是各宮最拔尖出眾的人才,旁人擠破了頭也想往這頭來呢!
柔止不太適應這么多人服侍自己,便叫人布置一些膳食來。因著她久睡,下人們怕她貿然吃些油膩的魚肉難以克化,便先送了粥品點心,等她用罷了,再布置了一桌子的菜色。
御膳房的廚子挖空了心思要討好未來的女主人,式樣都精巧得不行,一群宮女跟解語花般地待在柔止跟前,一會兒布這個,一會兒布那個,硬是把柔止給喂得撐了。
宮里的主子從來都不會有這樣好說話的,何況柔止年紀雖然小,卻很得皇帝喜愛,宮女們都想將來能夠留在她身邊伺候,一個個使勁了渾身解數去哄她開心。
柔止用過了晚膳,便開始支著下巴等文琢光回來。宮女們見她無聊,便提議說教她翻花繩、斗百草,柔止連忙站起來笑盈盈去看,卻忽地聽見有人來報,說是華家的三姑娘想見她一面。
殿內歡愉氣氛頓時為之一頓。
柔止低了眼,似乎是在沉思,宮女勸道:“姑娘若是不想見,奴婢們去將人打發了就是。”
柔止抬了抬眼,半晌,淡淡道:“把人帶進來。”
華柔嘉是在某座年久失修的宮殿里被發現的。她知道燕王謀逆,殺了慶云侯后,就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頭了,可惜后宮各處都被嚴密地把守,她無路可逃,只能往偏僻的宮殿里去躲起來。
那年久失修的宮殿里頭老鼠頗多,她躲了一會兒,很快就受不了了,恰好觀棋奉新帝旨意巡視后宮,看有沒有哪家姑娘夫人被落下的,便見到了從冷宮里頭跑出來的華柔嘉。
華柔嘉參與了叛黨謀逆,其罪當誅,可偏偏身份又特殊,觀棋有些拿不定主意,請示了皇帝一番,最后還是先把人給領到了華柔止這兒,讓她自己拿主意。
華柔嘉如今渾身狼狽,哪里還有方才趾高氣昂地拿著華江淮威脅人的模樣,觀棋倒是沒有示意手下人為難她,可她自己在來的路上就嚇得半死,一進殿內就腿軟得癱倒在地。
殿內沉寂,半晌,她方才聽見頭頂一聲輕笑。
她聽出其中譏諷,強忍著恐懼仰起頭去,便見華柔止叫一眾宮娥簇擁著,她換上了一身昂貴的織金妝花裙,裙邊編著細細密密的米珠,清如冰雪,千般裊娜,萬般旖旎,似垂柳晚風前。
許是方起,她青絲散落,只挽了個簡單的發髻,用的卻也是舉世罕見的冰玉簪,鬢角暗暗垂下兩縷流蘇,她纖長的睫毛抬起,一雙瀲滟的眸子正盯著下頭跪著的人。
華柔嘉早就知道她生得美,可她心里頭,華柔止還是昔日在宣寧府那個任由自己欺侮的小妹妹。倘或華柔止處處不如她就算了,可偏偏她什么都比她好……甚至連嫁的人都高了自己一頭!她處處掐尖要強,怎么忍得下這口氣!
所以她劍走偏鋒,竟然入了歧途……
而今她跌落塵埃,華柔止卻叫人簇擁在云端……二人早是天壤之別!
華柔嘉崩潰大哭起來,磕頭道:“四妹妹,先前是我鬼迷心竅了,你是最好性子的人,你就再饒過我一回罷!”
柔止卻搖了搖頭,說:“你不是鬼迷心竅,你向來就是個惡毒的人。”
她十歲不到的時候,就喜歡搶小柔止的衣裳首飾,只要能把小柔止欺負哭,她便高興。她仗著老太太寵溺,向來把自己視作眾人的中心,誰不順她的意,她就要為難誰。
若說這只是幼童嬌縱也便罷了。可后來,她放著林氏給她挑的清貴人家不要,非要貪圖孫家的富貴,孫家草菅人命,她反倒埋怨旁人揭露此事……乃至后來,孫家謀逆,她卻以為這是個攀附的良機,甚至不惜用自己堂弟的性命來威脅柔止。
這又怎么能說鬼迷心竅呢?她的心里只有利益,只有自己,視禮儀親情為無物,怎么到了落敗的時候,她才想起來華柔止是她的妹妹?
華柔嘉渾身膽寒,她已經聽不見柔止在說什么了,她如今渾身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柔止看著她眼中情態,搖了搖頭,對著一側的觀棋道:“觀棋,勞煩你替我走一遭,將華柔嘉送回華府,交給她的父母。”
新帝上任,乃是一番鐵血手段,與孫黨一起摻和進謀逆的人家,雖不至于誅滅九族,可夷三族卻是逃不開的。華家身份特殊,文琢光自然會網開一面,只死華柔嘉一人,應當是最大的體面了。
華柔嘉猛地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這向來心軟的小妹妹如今居然這般狠心。她歇斯底里地道:“你不能不管我!我是你的姐姐!”
然而華柔止并沒有理會她,她冷漠地撇開了臉,邊上的宮女會意,沖著觀棋揮了揮手,意思是姑娘不想見她,觀棋便將人拖了下去。
華柔嘉心下忽地有些喜悅……難道是,華柔止放過了自己么?
她詢問觀棋,可觀棋卻是古怪地笑了笑,只是道:“三姑娘,您的父母還在家中等您了,您先回去吧。”
華柔嘉只以為是柔止不欲要自己的性命……如此,流放也是好的!
她渾渾噩噩地回了府中,才一照面,楊氏便抱著她痛哭。華柔嘉撲進母親懷里,大哭道:“阿娘,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楊氏心如刀絞,望著女兒憔悴的臉,她顫聲說:“柔嘉,你……你要原諒阿娘。”
華柔嘉還沒回過神來,楊氏便退出了她的屋子,兩名眼生的婆子走了進來。
她們一人拿著白綾,一人手中的托盤中則裝有鴆酒。
屋外,楊氏聽著女兒凄厲的叫喊,身子發顫,良久,才像是下定了決心,扭頭離去。
新帝看在柔止的份上,饒過了他們長房,可華庭被貶,已是板上釘釘的事,而楊氏與華庭的長子華江沅,去歲才中了舉人。華江沅的前途才是他們長房的希望,華柔嘉必定不能留下來。
她不是只有華柔嘉一個女兒……華家長房,不是只有華柔嘉一個孩子啊!
……
是夜,柔止在臨入睡之際,見到了皇帝。
她才沐浴罷,宮女們細心,給她拿了十余種泡澡的花油過來,柔止最后挑玉蘭花油,泡了澡,晾干了頭發,整個人香香軟軟的。文琢光攬她入懷,親了親她,問她:“今日在宮里過得怎么樣?”
他其實知道,這會兒他該把柔止放回家去。
可是變故才過,他在前朝忙得昏天黑地,心里頗有些私心,想要見著小姑娘在宮室內等自己歸來。柔止也確實沒有想到要回家去,乖乖地在寢殿內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