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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徵走回清輝院的時候,善豐在院子里頭掃地,見著自家主子回來,便笑著迎上去,還直往他身后看:“主子,那小姑娘呢?”
許徵淡道:“叫華謙夫婦接走了。”
善豐看了看他面上神情,忽地有些明白過來,嘆息道:“主子可是……想起了娘娘?”
許徵不語。他望向遠處,清輝院的樹蔭隨風而動,泛出或淺或濃的碧色。
他母親在的時候,也同林氏護著柔止那般,將他保護得極好,以至于她一去,便有數不清的虎兕豺狼撲上來,欲將年幼的他撕碎吞入腹中。
許徵道:“我今天看她喜歡吃那個奶黃餡的兔子包,明早你們上街去買一些。”
善豐看著他長大,自然知道他不愛吃甜食,這東西是為誰買的,便不言而喻了。他有些驚喜,略顯蒼老的面上浮現出慈愛的笑意:“知道了,明兒一早就去。”
許徵進屋,問道:“我要找的人,可有消息了?”
善豐道:“前些時日,有人在廣昌縣城見過那位的蹤跡,老奴已經派人去細搜那縣城了。”
許徵道:“要抓緊些,依著宮中那位的性子,我不見了,只怕早晚要找上他的。”
……
華柔嘉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房中,卻見楊氏早就坐在了她屋內。今日所受的萬般委屈苦楚一時涌上心頭,她忍不住顫聲喚了一句“阿娘”。
楊氏冷眼望向她,只是說:“你如今倒是想起我這個娘來了?”
華柔嘉不明白她為什么生氣,思來想去,只當她是恨自己又去找柔止的麻煩,頓時愈發難過了,淚水如斷線珠子般滾落,她嗚咽道:“是,我是處處不如她,還非要找她的麻煩,自取其辱,可我就是不甘心!”
楊氏聽得直嘆氣。自己這個女兒,她往日總是嬌養著的,且同府的女孩兒一個是庶出,另一個華柔止還一團孩子氣,旁人也總是捧著她,說華家的三姑娘貞靜嫻雅,很得她母親的大家風范。
可誰成想,養著養著,這孩子竟蠢笨成了這般模樣。
楊氏的奶嬤嬤見她這般沮喪,便也明了她的意思,便站了出來,低聲說:“老奴是看著姑娘長大的,今日之事,太太對姑娘很是失望,姑娘若還是不明白,便聽老奴為姑娘說道說道。”
華柔嘉上回被這位嬤嬤教訓已是去年了,知道她等閑不會開口,便忍住了眼淚,聽她訓話。
“第一樁,三姑娘處處針對那新來的許公子,乃是聽了家中下人的閑話,說是三房之中沒有嫡子,這少年若當真是你三叔的外室之子,興許會被記在林氏名下抬為嫡子,華家這豐厚的家產,屆時便要再被認分薄一層。姑娘心里不忿,是也不是?”
老嬤嬤三言兩語點出了華柔嘉的心里話,華柔嘉只聽得面上發燒,嘟囔說:“可這些東西,本來就應該都是分給我們長房的……”
楊氏看著她,冷笑道:“若他們當真要指認一個外室子做嫡子,你這些小心眼兒,難道有什么用么?猛獸捕獵,從來都是一擊即中,沒用的蟲蟻,才會如你這般嗡嗡不休!”
華柔嘉一驚,再不敢說話了。
老嬤嬤又道:“第二樁,今日之事,乃是姑娘管教下人不利,她們有心挑撥姑娘,姑娘身為主子,當知兼聽則明的道理,晴兒柳兒被四姑娘責罵心懷不忿,她二人挑唆主子自然不對,可姑娘卻同炮仗般一點就燃,以至于未了解事情全貌便尋老太太做主,最后把自己陷于進退兩難的境地,連帶著老太太都失了顏面。”老嬤嬤嘆道:“經此一事,老太太心中自然會有芥蒂。”
華柔嘉心中愈發難受了,可她知道嬤嬤說這些話,乃是她母親的意思,便不敢反駁,只是哭道:“女兒知錯,今日之事,是我聽了她們的挑唆……那兩個犯事的丫頭已被三嬸娘罰了,母親你消消氣罷。”
楊氏愈發恨鐵不成鋼,冷冷道:“第三樁,便是你懦弱膽小,由著隔房的嬸娘插手你房中侍奉丫鬟的去留!你但凡長了腦子,怎么不想想,我也好,你那八面玲瓏的二嬸娘也好,你也是十歲的姑娘家了,誰敢越過你直接處置你房中下人的去留?她們是有錯,也輪不到她林含瑛來處置!你當時哪怕直起腰板子同她說道說道,她也沒那么容易便欺負了你去!”
華柔嘉一愣。
她這才回過神來,膝行至楊氏跟前,哭道:“是我糊涂了,阿娘,晴兒同柳兒若是被發賣了,那往后我在府里如何還立得起來,旁人又如何敢盡心伺候……”
楊氏見她醒悟過來,不由嘆了口氣,替她擦了擦眼淚:“你在老太太那兒同你四妹妹起了爭執,你自己都答應了林氏的處置,哪有如今再反悔的,也是叫人看笑話。”
華柔嘉眼淚仿佛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往下落,她一貫驕傲的人,哪有哭得這么慘過,楊氏見了,不由心里也軟了,只是道:“罷了,我回頭,再給你挑兩個好的來。”
華柔嘉見她緩和了臉色,便忙賣乖:“阿娘,我以后一定聽您的話……”
楊氏“嗯”了一聲,片刻后,又想起什么一般,面露陰霾,她拿過了方才跟著華柔嘉一起,被人捧過來的禮單。
華柔嘉見了,也有些疑惑:“阿娘,這些東西……”
阿娘不是說那是她三叔養在外頭的外室子么,倘或當真如此,哪有這么闊綽。這禮單便是見過風浪的老太太都看得怔住了,何況年幼的華柔嘉。
楊氏深吸了一口氣,做出了決定:“明日,你隨我去三房道歉,這東西咱們不能收,否則將來傳出去,我們該成了什么樣子?”豊朝的女子說親早,再過兩年,華柔嘉便要到了說親年紀,如果真的被戴上一頂欺凌幼妹、囂張跋扈的帽子,還有得她受的。
這頭大房處烏云慘淡,那頭曾經的探花郎華謙正教寶貝女兒寫字。
奈何柔止似乎是天生缺了跟寫字的筋,一手字,愣是被她寫得四不像,華謙瞧著只覺得頭疼,按著眉心,回頭同林含瑛抱怨了一通:“她這一點到底是隨了誰。”
林氏也正操心女兒的教育問題,先前在老太太那兒鬧的一通,她雖然護短,卻也知道柔止的做法過于強硬了些。
她也嘀咕說:“柔止這性子到底像了誰?便是我出閣前家里寵溺,也是文靜賢淑的,哪里同她這般,還親自上手推人的。”
華謙倒是無所謂,只說:“她這性子,像誰,你還不知道么?”
這些時日夫妻二人的關系緩和了不少,平日里也會互相打趣幾句,林含瑛聽了這話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她輕輕地看了華謙一眼,雖然已是個六歲孩子的母親,可風韻楚楚,說不清的柔婉動人。
華謙被她這般看了一眼,連打趣的話都忘了說,忙摟著她,低聲笑說:“好了,好了,是我不好。我先時忙于公務,總是疏忽了你同柔止,若你性子不強硬些,又如何能護得住孩子。”
林含瑛哼道:“你竟也知道。”
夫婦二人難得膩歪了一會子,便聽下人說楊氏帶著華柔嘉來了。
林含瑛的面色一下子便沉了下來,用腳指頭也能猜到楊氏來做什么。她實在不喜歡華柔嘉,小小年紀,學了踩低拜高不說,也沒什么腦子,先頭被她詐了一詐,居然連陪著她長大的婢女都能舍棄。
可她不好當著華謙的面太過于說他侄女的不是,只是吩咐身邊人將柔止喊來。
楊氏過來是拉著華柔嘉來道歉的,她既然已經舍出了臉面,雙方自然也都客客氣氣。可楊氏最是要強,不會愿意落人口舌,思索一番,便拉著柔止笑道:“我瞧著柔止也到了該進學的年紀了,三弟妹可看好了學堂了?”
林含瑛多少有些詫異,她雖然有這個想法,可豊朝禮法對女子嚴苛,莫說是出去讀書了,便是尋常上街,也須得要帶好帷帽。京城中倒是有女學,可宣寧府是個小地方,不比京城那般繁華,女子學堂是十分罕見的。
柔止聽了倒是眼睛亮亮的,她人小,并不記仇,也忘了這位大伯娘經常不待見自己,只是糯糯地道:“便是同阿徵哥哥還有大哥哥那樣,可以讀書寫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