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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倒是攤得亂七八糟, 本子、資料各色記號筆,像剛剛打過一場亂仗。安尋想到那丫頭在喜歡日記里,滿是淘氣地寫下過:幫我寫寒假作業(yè)的外婆,忍俊不禁。而后在為她預留的位置上坐下,把資料一本本收好, 理齊, 放置于面前,一一翻看。
放在桌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起,安尋余光掃見了, 側臉過去想看得仔細,那手機鎖屏,居然是自己的照片。
手上的動作頓然停滯,心里是一霎那的驚喜,可就這么模糊不清的偷拍,居然也被當成寶貝嗎?
真是個傻丫頭。
眉間凝起幾分,眼眶,又溫潤了。她收斂了幾分情緒,也詫異自己怎么會變得如此多愁善感,想來愛一個人的時候,大概就是會時時感到心疼吧。
姜亦恩正式的、無限期的,住進安尋家的第一天,本來應該是興奮愉悅的。可是一個晚上,她都在埋頭苦干,奮筆疾書。
下個月學校就要復課了,實習報告、心得,她一篇都還沒寫,這近兩個月以來,她倒是過得精彩,不僅是見識了開胸手術,做了閉式引流,甚至都躺上了胸外手術臺。要不是今天下午去隔壁搬東西,看見紀小瑜那焦頭爛額趕作業(yè)的樣子,她都要忘記她們還是學生了。
她知道安尋有晚班,大概也要過了九點才會回來,吃過晚飯后就繼續(xù)處理書桌上那一片狼籍,可沒等到安尋回家,就已經困得不行,呼呼大睡了。
臨近十一點,筆尖依然在沙沙作響,偶爾伴隨著輕輕翻頁的聲音。姜亦恩迷迷糊糊睜開眼,帶著睡眼惺忪望向身旁,居然是夢中人兒正伏案低眉。
臺燈的光暈染著前額、鼻尖,勾勒著那本就精致的線條,越發(fā)撩動心弦,那人兒,仿佛是從那張看了千萬遍的手機壁紙里,落下來的。
安姐姐,你回來啦半夢半醒間,姜亦恩糯糯喚了聲,揉了揉眼睛,想把眼前的人看得更清。
安尋輕嗯了一聲,繼而道:我挑了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幫你寫了,反正就是應付檢查,寫也是浪費時間。但是專業(yè)上面的東西,你還是要自己來,說著,把面前一摞文件遞上:這是我近一年里比較典型的手術記錄,你可以參考,重點我都幫你用紅筆標記出來了。
安姐姐幫我寫作業(yè)了?!姜亦恩睡意頓然全無,眼睛放大了一圈。
還有你的最愛,安尋神神秘秘地笑了笑,從桌腳邊提上來一杯奶茶:正好趕上關門前買的,可別再撒了。
奶茶!小丫頭一聲驚喜,轉而又嬌滴滴道:安姐姐,你會把我寵壞了的
姜亦恩這一刻只有一個情緒,那就是想哭,心間被填得滿滿的,幸福隨時要溢出來似的。撇下嘴,梨渦鼓成兩個小包,如果不是知曉緣由,還以為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安尋為之側目,被小丫頭的的樣子惹得滿心溫軟,微微蹙了蹙眉,摸了摸她的小臉:傻丫頭,不怕,寵壞了我兜著。
繼而又解釋道:不過快入冬了,我給你買的常溫的。女孩子,喝冰的還是要節(jié)制一點,知道嗎?
姜亦恩點了點頭,抽了抽微微泛紅的鼻子,抱著安尋的手臂蹭了蹭,撒嬌道:安姐姐,你為什么突然對我這么好呀~
小丫頭軟乎乎貼在臂膀上,在耳旁呼出暖暖的氣息,安尋聞到她身上奶甜奶甜的香味,心里頭不由得掀起一陣漣漪。
可聽到那句話,又哭笑不得,捏了捏她的腮幫子,幾分驕傲,幾分寵愛地問道:我以前對你是有多不好?
姜亦恩笑著躲了躲,卻是往安尋肩頭靠得更緊了些:以前也好,可是你不會主動給我發(fā)消息,更不會拍照片給我。安姐姐,我覺得你從陳奶奶家出來,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安尋心頭一顫,頓住了。
改變,本不應該是一夜之間的事,要不是小丫頭日積月累,又怎么會有她一瞬間的破防。可是這傻乎乎的丫頭,連是自己的功勞都不知道。
說來也是緣分,十五年前,小孩看見月亮的光,決心做出改變,不再自甘墮落,蒸蒸日上成為一個人人夸贊的好孩子。誰又能想到十五年后,小孩會讓她的月亮放棄冰冷,渴望追尋愛與幸福。
安尋溫婉一笑,凝著她的小丫頭,眼里點點光亮:小恩,其實我是羨慕你的。
羨慕我?姜亦恩愣了一秒。
是啊,羨慕你的溫軟,你的熱忱,好像你在的地方,就一定會有光亮,微微頷首,聲線越發(fā)柔緩:我也想,活得像你一樣。
那天,聽了陳教授的那些話,我感觸挺深的,或許,是我太過于執(zhí)著于某些事情了,是應該向前看吧安尋繼而說道,言語里,蕩漾著幾分酸楚和無奈。
姜亦恩鼻尖莫名酸了一下,她看見那雙含笑水眸里,分明還有那么多的不確信。聽著這些話,心里,不是慶幸也不是欣慰,更多的,是心疼。
她知道一個人要做出改變有多難,她知道要多努力,才能與習慣對抗。對抗暗影,是一條漫長的路,不是跨出了一步就能站在光亮里,不是把黑暗的外衣脫去,就能露出光亮。
而是,把那個堅固的自己打碎,尋找到新的碎片重新組裝。
看過那些在康復科里做復健的人嗎?哪一個不是面目猙獰,汗流浹背。振翅欲飛,不過是開始,漫漫長路,泥濘坎坷,摸爬滾打可就是爬,也要爬到看見曙光。
她,不就是這樣咬著牙堅持,才勉強成為了今天這個安尋會羨慕的樣子嗎?
恍然想起,蘇問今天下午發(fā)來的那張偷笑的表情包,配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你放心,安尋她沒事了。
現(xiàn)在,她似乎也理解了蘇問為什么會突然說沒事了。如果不是親身體會,她大概會放心吧,大概會像所有人一樣,以為只要安尋放下了冰冷的外殼,就能恢復到曾經無痛無傷的模樣。
可是不是的,就像是油畫上點上了黑色的顏料,解決的辦法不是把它刮去,而是等它風干后,用新的色彩掩蓋。她也知道,要比原來更費力千倍萬倍,才能填補得毫無瑕疵。
黑色,會一直在的,但新的斑斕會將它的存在化為虛無,如果可以,她真想做安尋生命那幅油畫里新的斑斕,足以掩蓋黑暗的斑斕。
安姐姐姜亦恩軟軟一喚,滿滿把安尋抱在懷里,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會好好疼惜你的。
她知道,她的安姐姐一定是經歷了萬千撕心裂肺的掙扎,才能有今天這句應該向前看,她怎么可以就這樣放心,怎么可以就這樣理所當然的覺得她沒事了,她只會因此更加珍惜,更加疼愛。
哪里有那么輕巧啊。
她心尖上的人,一會還在疼啊。
安尋雖然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為之一陣觸動,慢慢伸手擁住了她。那丫頭的懷抱,明明軟軟綿綿,卻讓人感到無比的可依可靠,心里,是久違的松弛。
知道了,謝謝你。
相擁著沉默片刻后,安尋突然想到了什么,再度開口道:小恩,我還有一個問題。
嗯,問吧。姜亦恩又以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甚至有點慈祥地拍了拍安尋的后背,她自認,在和暗影作斗爭這一方面,她是絕對的前輩。
不料,畫風突轉,安尋抽離開懷抱,一本正經地問道:我的自拍,有那么不好看嗎?
啊?
姜亦恩瞬間傻眼,始料未及,心里打出一萬個問號,笑容逐漸凝固到有些尷尬:好好看啊
那你為什么還拿它當壁紙?安尋舉起姜亦恩放在桌上的手機,按亮手機屏幕。正朝著那丫頭的臉,幾乎是公開處刑。
啊!安姐姐~姜亦恩撲上去上去一把奪過手機,藏在身后,羞得面紅耳赤:我我不是故意要偷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