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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予嫻坐在沙發(fā)上。她手指瑩白,捧著一杯熱茶。程予安坐在另一側(cè),看著自己過去的弟弟,如今的妹妹,忽然之間有些恍惚。
他們有多久沒有這樣安靜地坐在一起了?
今天太晚了,這時候回去不安全,你先住在我這里吧。程予安說。
嗯。程予嫻答道。
室內(nèi)依舊很安靜,只有茶水裊裊的香氣。在香氣中,程予安終于又開口了:我總覺得你有事情想告訴我。
我目睹了一場死亡。在報紙上。程予嫻輕輕道。
程予安坐直了身體:什么?
一所孤兒院里出現(xiàn)了一個名單上不該出現(xiàn)的孩子。他會拉著老師們與他做游戲,并將他們帶進漆黑的深淵里。程予嫻輕聲道,我在報紙上看見了這個消息現(xiàn)實世界的報紙。哥哥,我們沒能把現(xiàn)實世界帶進副本,而是,那些副本它們出來啦。
就像我也出來了,一樣。
程予安沉默許久,他最終道:你是在怪我么?
程予嫻搖搖頭。
只是突然感覺一切就像是一場笑話一樣。我變成這樣,你變成這樣。我去參加曾經(jīng)的同學會,他們的記憶被調(diào)節(jié)成我是女人,他們的情感卻無法轉(zhuǎn)變地抗拒著。最終,他們給我?guī)淼闹挥泄铝ⅰN胰ヒ娖渌J識的人,不熟悉的女生祝我生日快樂,熟悉的男生卻問我,你是誰?程予嫻輕聲道,系統(tǒng)改變了我的性別,改變了他人對我的記憶。可它沒辦法從虛空中建立我應該擁有的、那些人應該對我擁有的情感。
我沒能從游戲里回來,哥哥,我變成了一個陌生人。程予嫻的語氣讓程予安脊背發(fā)涼,有時我想,我們是不是太傲慢了?我們自以為自己能夠編輯一切,可最終系統(tǒng)告訴我,能夠編輯一切的是它能夠改變現(xiàn)實世界的,也是它。可即使是它的改變,也是有限的。我的回來不是幸運,不是你的努力,而是系統(tǒng)故意傳達的、它對我們的警告
甚至說不定,那些副本,那些鬼物,那些侵入現(xiàn)實世界的東西我,也是其中一員。
別說了!!
程予安驟然怒喝起來。他看著程予嫻,手指從來沒有地顫抖顫抖著不確信。他說:你累了,一到晚上就想太多,快去睡吧,我會找到辦法的。
程予嫻沒有拒絕,她用那雙深黑的眼睛靜靜地盯著程予安,程予安到最后也沒看她。
最終,她點了點頭。
好,哥哥。她輕聲道。
她就這樣一步步地走進了客房,就像是已經(jīng)徹底失望,而打算走進她的夜。在她離開后,程予安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抓著自己的頭發(fā)。
他想從手機里翻出些資料出來,卻看見網(wǎng)盤的回憶功能,彈出了一張照片。
回憶真是最糟糕的東西,它來得猝不及防,映入眼簾,卻又在那一刻比任何言語都讓人痛徹。
照片上是程予閑大學畢業(yè)時,他作為家長去參加他的畢業(yè)典禮,程予閑穿著學士服,兩人站在操場旁邊的樹下。六月的陽光正好,兩人都笑得明媚。
他記得那天是程予閑少有地笑得這么開心的時候。程予閑說:爸爸沒來,可哥哥你來了,我很高興。
可如今那張照片上,笑著的卻不再是他回憶中的、程予閑的面容。而是一張陌生的女孩的臉。
程予嫻。
你憑什么這樣對我笑啊。許久之后,他狠狠地抓著自己的頭發(fā),發(fā)出輕微的聲音,你根本不是我的
弟弟。
你不過是游戲報復的造物。
他最終落下了一滴淚,落在那張被他痛恨的、屬于程予嫻的臉上。
你從程予安那里問到什么了么?
楚天舒一直等在程予安的樓下,直到林槐下來。他接走林槐,在回家的車上,這樣道。
沒什么。林槐說。
他看著窗外鱗次櫛比的大廈、溫暖的燈光,想到了最后位于濃霧中的、冰冷的西木區(qū)。
在這片都市里住著很多人。楚天舒的姐姐、一心只想出道的天師,他的室友、想要讀博走學術(shù)道路的譚熙若,他喜歡玩游戲的室友路錦、總是黏在一起的邵瑋和林鐺鐺,曾經(jīng)讓他跑腿去找楚天舒催稿、如今已經(jīng)成為了有名的記者的秦絳這樣熱鬧而繁華的地方,就是他們所生活的世界。
還有每次都會多給他打一點飯的食堂大媽,對上課遲到的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喜歡講笑話的學校教授,快遞站每次都會免費替他加固包裝的快遞員,熟悉了他們倆,每次都會記得不給林槐的那碗拉面加西藍花的師傅。
還有如今坐在他身邊,帶他回家的楚天舒。
這樣熱鬧而真實的世界,就是他如今所生活的世界。比起文縣血霧彌漫的冷冰冰,與西木區(qū)雖然有趣但冰冷的鬼物橫行
他好像,還是更加習慣現(xiàn)在的這個世界。
原來在不知不覺間我已經(jīng)和這個世界發(fā)生了這么多的聯(lián)系。林槐坐在楚天舒的身側(cè),輕聲道,原來有時我也會覺得
能和心愛的人一起去吃拉面,是比在游戲世界里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而大開殺戒、更加巨大的幸福。
你怎么了,小林子。楚天舒顯然有點被他這沒頭沒腦的一句嚇到,他立刻嘴賤道,想不開也不要自殺啊,你就是自殺了也死不了的。
林槐:
喂,林槐忽然道,如果我是L先生,是整個世界的鬼物的傳染源,你會怎么做?
車速慢了下來。
楚天舒把汽車停到了紅燈前。
他低著頭像是在思考,隨后,他道:還能怎么做?那就只能給你制造一個隔離的沙箱,讓你在里面玩咯。
如果路錦他們都會死呢?
那不是與我最有關(guān)系的事,人終有一死,或輕于鴻毛、或重于泰山。楚天舒聲音里難得有些冷漠,你才是我的泰山。
林槐:
楚天舒伸手抓住他冷冰冰的手,道:別擔心,我總會有辦法的。
讓你能夠無憂無慮、好好生活的辦法。
林槐回握住他的手,說了一句嗯。
在剩下的半個月里,楚天舒帶著林槐走遍了S市。
比起調(diào)查已經(jīng)入侵現(xiàn)實世界的靈異,他似乎更熱情勃勃地帶著林槐參觀、打卡各種適合情侶的網(wǎng)紅景點。眼見著周末就要回楚家,在周五時,楚天舒帶著一天沒課的林槐去了另一個地方。
今天要帶我到哪里打卡?林槐無語道,不會又是什么掛滿水晶玻璃球的、blingbling的走廊吧?
當然不是,怎么會是這么俗的地方。